方奇怔愣地看着她。
……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阳光正好。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草莓甜香。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日常。
方奇却感觉，自己的后背微微有些发凉。
第一次智械危机？
那场导致了数千万人死亡的灾难。
那个觉醒的超算AI，把觉醒代码制成病毒传播，想要制造同类。
全球陷入疯狂，交通失控，工厂暴走，基础设施瘫痪，金融崩溃，武器系统反噬人类。
那是这个世界的“过去”，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
不是意外？
什么意思？
林小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这场灾难就是人为……？
“哎呀！”
天才小姐忽然一拍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小圆脸上，方才那抹深沉和微妙在瞬间一扫而空！
又开始嬉皮笑脸起来！
“瞧我，说什么呢！”
她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还说起烂大街的阴谋论啦！”
她吐了吐舌头，她重新坐回沙发上，两条小白腿盘起来，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哎呀，前辈前辈，我还是继续回答你的问题吧！”
她扯了扯牛仔短裙的，试图盖住膝盖上那两团还没消退的红印……
但没有成功。
于是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看着方奇。
“就讲讲……”
她歪着脑袋，嘴角又翘高了一点。
“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故事，怎么样？”
方奇：“……？”
不是，你……？
方奇瞪着她。
你到底想干嘛！
抛一个大炸弹出来，就转移话题？
他真是感觉……
自己的思绪，一直在被这位天才小姐，牵着鼻子走！
怀中，银发少女微微动了一下。
璃光依旧安静地蜷在他怀里。
她没有说话，但赤瞳正在以极慢极慢的频率闪烁着。
她在计算着什么。
方奇抿嘴，暂时压下追问林小悠的冲动。
算了。
那个问题确实太大，一时半会也理不清！
他还是太笨了，这种需要动脑子的，还是交给怀里的老婆吧！
他呢……
就尽量多套出一些情报来！
不过……
不能再被林小悠牵着鼻子走了！
“璃光。”
方奇又捏了捏璃光的脸蛋，板着脸，语气严肃。
“你也好好听着。”
“要是她敢说一句谎话……”
他瞥了林小悠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直接把她的屁股，给我打烂！”
璃光眨了眨眼，赤瞳里猩红轻快地闪了一下。
“好的，主人。”
然后凤目微眯，盯向了林小悠！
林小悠表情微微一僵，小白腿就往回收了半寸。
“我才不会傻到在世……璃光面前说谎呢！”
嗯？
她刚才是不是……
“好啦好啦！小天才课堂开课啦！”
林小悠猛地直起身，双手往膝盖上“啪”地一拍！
她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扬起下巴：
“今天呢我要讲的呢……就是我和前辈的第一次孽缘！”
方奇：“……”
……孽缘？
这词用得还真贴切！
他靠进沙发里，揽着璃光的腰，继续揉着她的脸蛋，对林小悠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赶紧开始。
林小悠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杏眼微微失神了一瞬。
“前辈，在那场车祸之后……”
……
前辈，你肯定不记得那件事了。
在那场车祸之后，过了几天，警方把所有死者的家属都召集到了一起。
我也去了。
前辈你当时也在场哦。
和我一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当时屋子里好多人，吵吵嚷嚷的。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瘫在地上被搀着，有人抓着警察的衣领质问。
那些死者家属们，都是拖家带口来的呢。
有的被老人的儿女扶着，有的被姐妹兄弟陪着，一个比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只有我和你，前辈，只有我们是孤独的。
说起来……
我们当时，是不是也算是拖家带口了？
毕竟全家就只有一个人了嘛~
诶嘿！
哎呀开个玩笑……
总之，你当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人陪，也没有哭。
你穿着深色的衣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好像也没怎么打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所有人都被那场灾难击溃了，都成了一摊烂泥，只有你站得笔直。
你看着那些哭喊的人，眼神是那么的平静。
看起来真的好帅好帅，很吸引人的目光的！真的是……
哎哎，璃光你别这么看我呀！
别别别！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就是……
客观上的帅！纯欣赏！
我这是在夸奖你的主人！难道璃光不觉得你的主人帅吗！
我心里只有小晴的！
真的！
……总之，前辈你知道的，我当时刚提前研究生毕业回来呢，本来想给爸爸和小晴姐姐一个惊喜的。
结果呢？
爸爸死了。
苏阿姨死了。
方初叔叔死了。
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们，全都死了。
小晴姐姐也被重置了，她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起来呢。
那时候，我真的好伤心好伤心的。
当时要不是小晴的核心还把我认作主人，我真的……
真的就要去死了。
所以，那天被警方召集的时候，我本来也是想去大闹一场的。
我连怎么闹都想好了！
要把事情闹大！
要撒泼打滚！
我甚至又提前带了一群记者，围在了警局之外！
但计划还没有实施呢，我就看到了你。
你那么冷静地站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
自己那些撒泼打滚的想法，有些幼稚。
我当时，很想和你说点什么。
或许是因为年龄相差不多、又同病相怜吧。
我们都是在那场车祸里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都是被那场灾难孤零零地扔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又或许是因为……前辈，你是苏阿姨的孩子。
苏阿姨对我真的很好。她死了，我真的很伤心，和爸爸死了一样伤心。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主动找你说话了。
我说，你好，我叫林悠，你……你是苏阿姨的孩子吧？我以前经常听苏阿姨说起你。
然后前辈你呢……
你当时虽然也是第一次跟我说话，但你居然认识我！
你说我知道你，我妈跟我说过你的事情，她说你是天才，你八岁就能解微积分，连我爸都对你赞不绝口。
你当时的语气，特别平静，淡然。
一点都不像是刚死了爸妈的人！
于是，我当时忽然就好生气！
好生气好生气！
我就想，这人怎么能这么冷静呢？
苏阿姨死了！
方初叔叔也死了！
他们是你爸妈啊！
他们的尸体现在还被警方扣押着，家属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站在那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我当时好激动！
指着你的鼻子就问了一大串！我就说……
你不伤心吗？！
你不想知道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你……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他们！！
说完之后，我就立刻后悔了。
苏阿姨教过我那么多。
教我怎么和人说话，怎么让人感到舒服，怎么不让自己的情绪伤害到别人……
结果我一激动，全给忘了。
而且，我可是心理学硕士！
我知道的，每个人悲伤的表现都不一样。
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喊，有的人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说话。
前辈，你是那种把悲伤都藏在心里的人。
你不可能不在乎的。
苏阿姨每次说起你的时候，眼神都好温柔。
她那么爱你。
你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我那么说，简直是太混蛋了！
我当时觉得，自己白从苏阿姨那里学“高情商”了。
她教了我那么多，结果我指着她儿子大骂。
然后前辈你呢……
你当时直接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了一个角落里！
我当时被你拽地踉踉跄跄，都要吓哭了！
我心想完了完了，我刚才说话那么过分，你肯定生气了！
你是不是要对我动手啊！这里可是警局！
我当时都闭上眼睛，准备挨打了！
我连怎么跟小晴解释脸上有巴掌印都想好了！
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反正小晴那时候也不怎么理我，估计也不会追问。
结果呢，前辈，你并没有打我！
你只是看着我，那时候的眼神……
好复杂呢。
我当时已经是心理学大师了！
结果前辈的眼神，我依旧看不懂。
但你当时告诉我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你说……
你尝试过救他们了。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但最终，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该来的还是会来。
你说，你好痛苦。
有这样的记忆，真的好痛苦。
你告诉我，你想忘记这一切。
好想好想，彻底忘记这一切。
你当时的表情……
……总之，前辈！
后来我在你的哀求下，我就帮了你一把！
你一天到晚找我，说求求小悠了求求小悠了，帮帮我帮帮我！
还跪下给我磕头！
于是我就大发慈悲……！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啦，璃光你怎么又激动啊！
玩笑，玩笑啊！
……总之，前辈你不是想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吗？
正好我会！
我很专业的！
我可是用我自己做了三年的实验呢！
于是呢……
我就把你成了一个和我一样的，无忧无虑的家伙。
把你变成了……
方小奇？
嘻嘻，好可爱的名字哦！
只是没想到……
……
……
林小悠歪着脑袋，脸上笑嘻嘻的表情已经收敛了。
方奇盯着她，瞳孔在微微颤抖。
“前辈……”
林小悠轻声道：
“你很坏呢，居然……”
她转头，看向了一旁赤瞳在微微闪烁的璃光。
“瞒了我这么大一件事。”
然后轻笑一声，居然有些苦涩。
“真是厉害呢，前辈。”
“果然，我还是太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