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沟滩涂的血水浸透黄土,日日不休的拉锯厮杀,像一把钝刀,缓缓磨着大梁全城的人心。
城外三里大寨攻守胶着,秦军堰坝复筑完工,蓄水日盛,滔滔河水被人为抬高,尽数囤积在上游大堤之中,只待渠道贯通,便可倾大梁,渠口日日反复争夺、前线战报一日数传王城,
大梁朝堂的人心,终究是先于城防崩了。
连日来,宗室老臣、文武百官私下议论纷纷,求和投降的论调悄然滋生,渐渐蔓延朝野。人人看着城外步步紧逼的秦军水势,看着日日折损的精锐士卒,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拉锯,心底的战意早已被恐惧磨平。
人心惶惶的深夜,大梁王宫烛火凄冷,案上堆积的军情文书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魏王坐立难安。
一日夜色深沉,宫门再开,内侍持王令急召信陵君即刻入宫议事。
这是鸿沟开战以来,魏王第二次深夜私召魏无忌。
前一次召见,大梁城防尚稳,精锐尽数收于城内,彼时魏王虽心怀惶恐,心中尚存固守待变的底气。
可今夜的魏王,早已没了半分君王镇定。
魏无忌返王城,甲衣边角尚沾着渠口滩涂的血泥,踏入大殿之时,只见魏王独自枯坐殿中,双目通红,面色惨白,眉宇间尽数是挥之不去的怯懦与绝望。殿内灯火摇曳,将魏王的身影拉得单薄又颓然,全然没有半分大魏君主的威仪。
不等魏无忌行礼,魏王便猛地抬头,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慌乱,脱口而出:“无忌,事到如今……真的还有守住的余地吗?”
“秦军水势日盛,渠口日日血战,我军精锐尽屯城外,远离城垣,一旦大寨破溃,洪水转瞬便至大梁!”他语速极快,像是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寡人思前想后,与其举国殉难,不如……不如割城数座,遣使入秦求和。以两郡之地换白起退兵、止此水攻,大梁可存,百姓可安,我大魏社稷尚可苟延!”
这番话一出,大殿死寂。
求和、割地,从来都是乱世弱国最后的退路,可在如今的鸿沟死局之中,却是最天真、最致命的妄想。
魏无忌静静立在殿中,听着君王怯懦之言,眼底无半分嘲讽,唯有一片深沉的悲凉。
“我王,臣直言,秦人要的是整个大魏,是整个天下”
“满朝文武,公卿世家,人人可降,人人可求和,唯独你我二人,退无可退,绝无独活之机。”
魏王浑身一震,怔怔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
魏无忌目光坚定,缓缓拆解其中生死利害:“朝中诸臣,不过食魏禄、居魏官。若大梁城破,秦国一统大势已定,秦人需安抚中原士族,稳固新得疆土。这些文臣武将、宗室世家,只需俯首称臣,便可保全宗族家产、高官厚禄,顶多削去些许实权,身家性命、一世富贵皆可保全。
话音一顿,他俯身半步,视线与魏王平齐,字字泣血,道破两人注定的宿命:“可大王不同。你是大魏正统君王,是六国抗秦的旗号,是旧土遗民的念想。秦欲吞并天下、永绝复辟之患,绝不会容魏国旧主存活。臣屡破秦军,是秦人最忌惮、最记恨的死敌。”
“朝臣可降,是归降新主,依旧是臣子;你我若降,便是斩草除根的祸首。到头来,满朝文武安然无恙,唯有你我,最终不过是深宫一杯鸩酒,落得身死国灭、尸骨无存的结局。”
冰冷直白的真相,瞬间击碎魏王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原本慌乱摇摆的心神,彻底被这残酷的宿命压垮,颓然靠坐于王座之上,面色惨白,双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割地求和、俯首投降,看似生路,实则是通往死路的捷径。
绝望瞬间笼罩全身,魏王眼中的光亮彻底黯淡,喃喃低语:“如此……便是死局无解了吗?”
看着君王彻底崩塌的心神,魏无忌收回沉厉之色,语气放缓,褪去方才的冰冷决绝,多了几分笃定与安抚。
他从不欺瞒君王,既说绝境,亦敢言生机。
“并非死局。”
魏无忌抬手指向窗外遥遥可见的城外夜色,目光穿透沉沉黑暗,望向鸿沟大堤秦军营垒的方向,声音沉稳有力,徐徐道来:“大王只看到眼下我军步步受制、日日损耗,只看见秦人占尽攻势、却未曾看清,秦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
“自蒙武首次伐魏,秦军踏入我中原腹地作战,至今已近三载,秦人远离关中故土,数十万大军、无数民夫深陷魏地,所有粮草、甲械、辎重,皆需千里迢迢从关中转运”
“长久远征、异地拉锯,最耗国本。秦国再强,亦有府库穷尽、民力枯竭之时。数十万军民日耗千金,经年累月的远征僵持,早已将秦人的国力死死拖耗在大梁城外。”
魏无忌回身,目光落回魏王身上,语气铿锵,掷地有声,给出一句笃定承诺:“今日僵局,看似我大魏危在旦夕,实则秦国外疲内竭,早已无力长久支撑。”
“我军背靠大梁坚城,本土作战,补给充沛,只需死死守住三里渠口,扼住洪水入城的最后一道命脉,稳步拉锯、持续消耗。”
他上前一步,郑重立下誓言:“臣敢以性命担保,我王只需再坚守一年。一年之内,秦粮必竭、秦军士气必崩。千里远征的疲敝,远非一城固守的损耗可比。届时白起无粮可用,纵使水利已成、兵锋尚在,也只能无奈撤围退兵。”
“谁能撑到最后,谁便能得生机。”
凄冷的大殿之中,这番话如定海神针,缓缓稳住了魏王濒临崩塌的心神。
他依旧怯懦,依旧恐惧城外的血战与滔天水势,依旧畏惧未知的结局。但他终于彻底明白,割地无路、投降必死,他早已没有选择。
窗外,鸿沟滩涂隐约传来断续的厮杀风声,渠口一寸寸的拉锯,依旧在残酷上演。
魏无忌立于殿中,甲衣凝霜,目光沉静。
他清楚,自己许下的一年之约,不是空谈的慰藉,而是两国国力、耐力、意志的终极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