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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衣白浅

  邢南面无表情,声线冷硬:“例行公事。”

  他目光扫过庭院内一众学员,语气骤然沉厉,直指身侧衣白浅:“衣白浅,即刻召集全院学员,尽数接受神魂检测,一人都不得遗漏。”

  “凭什么?”衣白浅眉峰一拧,周身漫开淡淡的书卷清寒,“就算无尽海宗门的杨长老亲临,对我天知学院也素来礼遇三分。你区区一名监察行使,行事未免太过越界。”

  邢南低低嗤笑一声,面色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此前两番天地异象,冥冥指引尽数落于天知学院,此乃天道示警。衣白浅,你不会不懂其中分量。”

  他上前半步,威压层层压向衣白浅,字字带着胁迫:“不妨明说给你听。若执意不给凌霄殿颜面,今日院内所有人,尽数押往凌霄殿逐一审问甄别!怎么做,你自己掂量清楚。”

  衣白浅胸中郁气翻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转身传令,召所有学员前来院中集合。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近七十名学员尽数齐聚庭院。

  柳亦尘混在人群之中,指尖微蜷,心底惴惴难安。接连两次撼动天地的异象,他心中早有隐约预感,一切根源都系在自己身上,系在那截藏于体内的褐羽。

  见人员到齐,邢南侧首吩咐身旁随行的监察行者:“上前核验所有人身份玉牌。”

  那行者应声落地,逐一审验。一众学员纷纷取出制式身份证明,一一递上查验。

  轮到柳亦尘时,那监察行者目光骤然一凝,指尖捏着他递来的纸片,眉头紧锁:“临时身份证明?且早已过了时效。”

  他抬眼紧盯柳亦尘,语气锐利:“原籍何处,如实道来。”

  “西城柳家。”柳亦尘沉声作答。

  行者闻言,立刻纵身掠回邢南身侧,附耳低语,频频侧目指向人群里的柳亦尘。

  邢南淡淡颔首,沉声下令:“带人搜遍整座学院各处,仔细探查,回来再定夺。”

  “属下领命!”行者领命,转瞬消失在院落之中。

  整整一个时辰过后,那名监察行者折返而归,神色凝重:“行使大人,院内各处皆已细细搜查,并无异常,唯有一间静室,让属下心生疑窦。”

  “哦?带我去瞧瞧。”

  邢南当即移步,监察行者在前引路,衣白浅沉默跟在二人身后,心底已升起不祥预感。

  静室房门大开,满地散乱画卷,薄尘浮于纸页,空气中萦绕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奇特道韵余息。

  邢南弯腰拾起一摞散落画作,随手翻展,脸色一点点沉到极致。

  满屋画作,千幅万帧,落笔核心只有一物——半截褐羽。

  衣白浅立在后方,心口猛地一沉,指尖死死攥紧。

  邢南侧头吩咐身旁行者:“出去盘问学员,弄清这些画作画的究竟是什么。”

  行者片刻便折返,伏在邢南耳边低声回禀:“是鹦鹉羽翼。属下打探得知,院长时常带学员前往鹦鹉山写生修行。”

  “鹦鹉山!”

  邢南猛地转身看向衣白浅,眸光锐利如刀:“你屡次带全院学员前往鹦鹉山,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衣白浅神色平静,淡淡回应:“不过寻常写生,修习绘灵之道罢了。”

  “写生?”邢南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冷意,审视着他,“衣白浅,那处山中遗留骸骨的来历,你心知肚明。莫非你与那恶灵暗通款曲,藏着旁人不知的勾结?”

  “不过写生而已,行使未免多虑。”

  “一句写生,就能搪塞这满屋画作?”邢南不再多言,扬声下令,“来人,把这些画作尽数搬出院中,全部焚毁!”

  说完,他冷瞥衣白浅:“你随我回凌霄殿,将此事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话音落,他直接制住衣白浅,折返庭院。

  成堆画卷被源源不断抬至院中,堆成一座小小的纸山,学员们交头接耳,满心茫然,全然不知何故要焚毁他们耗费心血的画作。

  邢南望着堆积如山的画卷,眼底寒意彻骨,吐出一字:“烧。”

  短短一字,如惊雷落在众人心头,所有学员瞬间失神。纸上落笔皆是他们日夜苦思的灵感,是耗费无数心神的修行之作,本是学院珍藏的荣耀,此刻却要尽数付之一炬,众人心中又痛又愤。

  衣白浅立于人群之前,神色平静无波,只悄悄侧目望向柳亦尘,一眼便将万千未尽之意传了过去。

  柳亦尘心中暗叹。眼下这般局面,他想悄然脱身难如登天,那张过期的临时身份证明,早已让监察行者将他视作重点可疑之人。

  烈火轰然燃起,赤红火舌翻涌升腾,滚烫火光映亮每一张错愕悲愤的脸庞。

  衣白浅身躯微微轻颤,眼底压着难以掩饰的滔天恨意。他缓缓抬眼,目光从每一名学员脸上缓缓扫过,而后轻轻闭上双眼。

  “邢南,你做得太过分了。”

  “过分?”邢南轻笑,“你该多操心自身。稍后随我回凌霄殿交代案情,若洗不清嫌疑,便要随我同往无尽海受审。”

  “哈哈哈——”

  衣白浅忽然放声长笑,一步步朝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走去,邢南一时不明其意,心生疑惑。

  行至烈火边缘,衣白浅骤然回头,对着邢南狂笑出声,声震庭院:

  “邢南!这些画作是全院弟子数年心血,是天知学院根基瑰宝,更是老夫此生绝不可触碰的逆鳞!”

  “画作既毁,老夫留在世间再无意义,便随它们一同归于烈火!”

  “你!”

  邢南大惊,当即欲出手将人拽回,可衣白浅心意已决,步履从容,径直踏入翻涌烈焰之中。烈火瞬间吞噬他的衣衫,皮肉在明火中灼烧剥离,自始至终,他不曾流露半分痛楚,没有一声哀嚎。

  变故突生,快到无人来得及阻拦。邢南仓促出手,终究慢了一步,根本没有施救的余地。

  火势借风势暴涨,烈焰冲天。

  “院长!”

  有学员失声痛哭,不少人泪流满面。往日种种浮现在众人眼前——衣白浅治学严谨,待人儒雅,传道求真,待弟子更是慈爱温和……

  忽有异变陡生!

  火堆之中火星轰然炸开,万千凄厉尖啸冲破火海,直上云霄!

  无数哀嚎、不甘、怨愤、悲切的嘶鸣混杂一处,刺耳万分,盘旋在天知学院上空,顺着漫天浓烟,充斥整座护院天罗大阵。

  柳亦尘死死盯着火海,心神巨震。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一向温润的衣院长竟如此决绝,甘愿以身赴火,承受焚身之痛。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

  滚滚烈焰里,一片薄卷乘着火光凌空飘起,隐入漫天浓烟。

  他认得这幅画卷。昔日正是此物载着他穿行云雾,去往鹦鹉山深处。

  烟尘之中,画卷急速收缩,最后凝作一点微光,冲破大阵层层封锁,破空远去,转瞬消失天际。

  ……

  大火燃尽。

  在清扫过程中,哪怕一片枯骨都寻不到。

  衣白浅真的彻底消失于天地。

  院长死了!

  学员们静寂无声,院子里弥漫起悲怆之情。

  邢南紧紧盯着满地灰烬,眉头紧锁,眼神微眯。衣白浅投身葬火,视死如归,自然平静,似乎令人感觉不真实。

  但满地灰烬又表明,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这件事非同小可!

  天知学院及衣白浅的名声,蜚声整个奇灵界,灵隐宗也无法淡然处之。现在衣白浅死了,且死无对证,这下麻烦了。

  这件事必须马上上报!

  想到这里,邢南御空而起,挥手,“我们走!”

  监察行者撤去天罗阵,五人瞬间聚集在其身旁。

  邢南深深看了一眼,便御空而去。

  剩下的学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而柳亦尘则悄悄脱离,暗自离开。

  他始终记得衣白浅的话,离开天知学院,尽量撇清关系。另外,临时身份证明过期,也要尽快处理。

  途中,其中一监察行者悄声道,“行使大人,那个外迁的学员,我们要不要再查下去?”

  此时的邢南正心烦意乱,正琢磨以什么方式向灵隐宗汇报,并未回应。

  天知学院那边。

  邢南一行人御空遁离,凌厉破空之声消散在天际,撤去禁制的天知学院彻底没了半分往日清雅气象。满地焦黑纸灰混着未熄的火星,风一吹便卷起漫天灰雾,笼罩整片庭院。

  幸存学员垂着头,肩头皆是沉甸甸的悲恸,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攥紧早已被泪水浸透的衣袖,默默回房收拾行囊。昔日一同论画、写生、参悟绘灵大道的同门,此刻只剩离散的结局,偌大书院,转眼就要分崩离析。

  柳亦尘趁众人沉浸哀恸无人留意,顺着院墙阴影悄然退走,一路避开散落的灰烬与失神的同门,快步赶回自己暂住的宅院。

  关上院门,他将小翠、冰魄玄鹰与白翎雀、余娘尽数拦在门外,独自卧于榻上,一室死寂。

  衣白浅纵身入火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翻涌,烈火灼烧皮肉的可怖景象、院长赴死前平静决绝的眼神、那句逆鳞之语,还有火海之中破空逃走的那幅古卷,层层叠叠缠上他的心神。

  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无法磨灭的疑虑。衣白浅修为深不可测,精通绘灵之道,手中掌控画中天地,怎会这般轻易葬身火海,连一缕残骨都未曾留下?那场大火看似焚毁一切,可处处透着蹊跷。

  能解惑的天机子迟迟未归,唯一能倾诉询问的,只剩颈间那块藏着袁老神魂的怪石。

  柳亦尘抬手摩挲冰凉石面,低声轻唤:“袁老,袁老,你可还醒着?衣院长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怪石沉寂如常,没有半点神魂波动,仿佛内里空空荡荡,不愿回应他心中万般疑问。

  一连一夜静默夜流逝,屋内烛火燃尽,天光微亮,怪石依旧毫无动静。

  长久困在无解的疑云里只会徒增烦忧,柳亦尘长舒胸中闷气,心中拿定主意。连日来众人困守宅院,小翠与两头圣灵久居一隅,早已憋闷难耐,不如入城散心,也借机打探城中近况,顺带寻法子处理那张早已失效的临时身份证明,避开凌霄殿监察行者的追查。

  他起身打开房门,门外小翠正百无聊赖逗弄冰魄玄鹰,白翎雀落在廊下枝头梳理羽翼,余娘静立一旁,眉眼间藏着几分久未出门的沉闷。

  “收拾一番,随我进城一趟。”

  几人闻言瞬间精神起来,小翠欢呼一声,冰魄玄鹰振翅低鸣,白翎雀绕着柳亦尘盘旋两圈,唯有余娘敛着温婉神色,轻轻颔首,眼底却悄悄漾开欢喜。

  几人结伴行入中城街巷,街道繁华喧闹,人流往来不绝。小翠一路东瞧西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两头圣灵也自在穿梭,偶尔落在街边摊贩旁打量新奇物件;余娘虽举止矜持,目光却不住扫过两旁商铺楼宇,藏不住久居宅院后的欣喜。

  沿路行走,柳亦尘目光留心周遭,片刻便察觉异样——城中往来行人里,身上萦绕圣灵气息的不在少数。他拉住街边一名摊贩随口询问,才知晓其中缘由。

  原来天知学院并非中城唯一豢养圣灵之地,城中诸多世家、修行坊市皆有驯养圣灵的习俗,就连曾经的书院学员,也大多随身伴生圣灵,圣灵相伴修行,早已是此地常态。

  柳亦尘指尖无意识摩挲胸口,体内大半无花果药力还未炼化,待彻底吸收完毕,他心中仍存一丝期盼,不知能否借此重新连通画中小世界?

  街头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入耳,可柳亦尘心底沉甸甸的阴郁半点未曾散去。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亦尘,亦尘!”,远处传来呼叫。

  转头看去,白芷正挥舞着手,冲着他匆匆而来。

  手中正推着一只小雀。

  “我就知道能碰见你,走,随我去妙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