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坐在黑石资本给他新安排的公寓里,盯着电视屏幕,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电视里正在重播明辉照明的新闻发布会。徐明辉那张油腻的脸在镜头前眉飞色舞,背后的大屏幕上,“智光未来系统”几个大字刺眼得像是在嘲笑他。
“这套系统将彻底改变智能照明行业的格局。”徐明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林晨耳朵里,“我们的技术领先行业至少三年,拥有完全自主的知识产权...”
完全自主的知识产权。
林晨的手开始发抖。他记得很清楚,那份技术文档的首页,明明印着“江野照明-智能照明系统2.0-绝密”的字样。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黑石资本中国区总裁,威廉·李先生!”
掌声响起。威廉·李走上台,依旧是那身剪裁完美的西装,依旧是那个得体从容的笑容。他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林晨感觉那双眼睛像是穿透屏幕,直直地看着自己。
“明辉和黑石的合作,是资本与技术完美结合的典范。”威廉·李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我们相信,真正的创新不应该被束之高阁,而应该走向市场,服务大众...”
服务大众。
偷来的技术,服务大众。
林晨猛地站起身,抓起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屏幕。
“砰”的一声巨响,屏幕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画面扭曲变形,但声音还在继续:“...为此,我们将成立一亿元的创新基金,鼓励更多企业投入研发...”
一亿元。
创新基金。
用偷来的技术赚的钱,设立创新基金。
林晨站在客厅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扯,疼得他弯下腰,跪倒在地。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李哲。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盯了很久,才颤抖着接起来。
“喂?”
“小晨,看新闻了吗?”李哲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发布会太成功了!徐总刚才还说,要给你额外发十万块奖金!”
十万块。
奖金。
“哲哥...”林晨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那些技术...真的是明辉自主研发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当然是啊。小晨,你怎么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产品演示。”林晨一字一句地说,“那套系统,和江野的几乎一模一样。连宣传语都一样...”
“巧合嘛。”李哲笑了,“这个行业,大家思路都差不多。小晨,你别多想。对了,晚上庆功宴,在华尔道夫,七点,记得来。威廉总也要出席,说要亲自感谢你。”
电话挂断了。
林晨跪在地上,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很久没有动。
巧合。
大家都思路差不多。
威廉·李要亲自感谢他。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盘旋,和楚江河最后那句话交织在一起:“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子。”
不是他儿子。
他本来就不是了。
从他把那个U盘插进楚江河电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了。
林晨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公寓在二十三楼,视野很好,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繁华,那么热闹。
但他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李哲第一次在网吧跟他搭讪,夸他游戏打得好。
想起李哲请他吃饭,给他租房子,教他技术。
想起李哲说:“你父亲当年创业的时候,手段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想起李哲说:“你不是恨他吗?这不是正好?”
是啊,他恨楚江河。
恨了那么多年。
可现在呢?
现在他做了什么?
他偷了江野的核心技术,卖给了江野的死对头。他让江野三年的研发投入打了水漂,让三千名员工可能面临失业。
他毁了楚江河半辈子的心血。
也毁了...他自己。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晨先生,我们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我们了解到,您与黑石资本有密切合作,并且可能掌握江野照明技术泄露的内幕。如果您愿意接受采访,我们可以支付高额报酬。请联系...”
后面还有字,但林晨没再看下去。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他捧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这就是他。
一个为了报复父亲,把自己卖给了魔鬼的疯子。
一个被利用得彻彻底底,还自以为是的傻子。
林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想起妈妈临终前说的话:“晨晨,以后要听爸爸的话,要好好的...”
他没听话。
他也没好好的。
他毁了妈妈最爱的人的心血。
也毁了妈妈对他的期待。
“妈...”他对着镜子轻声说,“我错了...”
但错了又能怎样?
技术已经泄露了,发布会已经开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楚江河不会再认他。
江野可能要倒闭了。
三千个家庭可能要破碎了。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愚蠢的恨,因为他幼稚的报复,因为他轻易被人利用的信任。
林晨走出浴室,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摆满了李哲让人给他准备的食材。他拿出一罐啤酒,打开,仰头灌下去。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他走到书房,书桌上摆着李哲送他的编程书,还有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旁边,放着那个黑色的U盘——就是他用过的那一个。
林晨拿起U盘,在手里攥着。塑料外壳冰凉坚硬,硌得手掌生疼。
就是这个东西。
就是它,毁了江野。
毁了楚江河。
也毁了他自己。
他攥着U盘,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屏幕已经黑了,但裂痕还在,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连续好几条短信。
“林晨先生,我们愿意出二十万买你的故事。”
“三十万也可以谈。”
“只要你愿意开口。”
开口?
说什么?
说他怎么偷父亲公司的技术?
说他怎么被黑石资本利用?
说他怎么毁了一个企业?
林晨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新买的衣服,都是李哲带他去买的,说“你现在是公司的重要人物,要穿得体面点”。
体面。
他现在还有什么体面?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杂物。翻到最底层时,他看到了一个旧旧的小铁盒。
是妈妈留给他的。
林晨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小东西——他小时候掉的乳牙,妈妈给他织的第一条围巾的一小截线头,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他打开那张纸。
是妈妈的字迹。
“给长大的晨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晨晨,妈妈知道你有时候会觉得爸爸不够爱你,觉得他总是在忙工作。但你要知道,爸爸很爱你,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他创业很辛苦,吃了很多苦。但他从来不说,因为他想给你最好的生活。
晨晨,答应妈妈,以后要听爸爸的话,要好好学习,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妈妈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爱你。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08年3月12日”
纸已经很旧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林晨都看得清清楚楚。
“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正直。
他做到了吗?
他偷了技术,卖了公司,害了三千个家庭。
这就是他所谓的“报复”?
这就是他所谓的“恨”?
林晨攥着那张纸,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起楚江河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因为他知道,是他把楚江河逼成那样的。
是他,亲手摧毁了父亲半辈子的心血。
也是他,亲手斩断了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妈...”林晨跪在地上,把那张纸紧紧贴在胸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林晨跪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
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写得很认真。
“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对不起偷了江野的技术。
对不起毁了你的心血。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但这是我唯一能说的了。
那些技术资料,是我偷的。U盘是李哲给我的,他让我趁你不在家的时候,用你的电脑拷贝。
我当时...真的恨你。恨你在妈妈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恨你那么快就娶了别人,恨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新家。
但我错了。
错得离谱。
李哲利用了我。黑石资本利用了我。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那些技术。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在报复,其实是在帮别人毁了你。
爸,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
我也不奢求原谅。
我只想说...对不起。
还有,妈妈留下的信,我一直收着。她说你爱我,只是不善于表达。
我现在信了。
可惜太晚了。
爸,照顾好自己。
也替我...跟林叔叔说声对不起。
不孝子林晨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晨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好像没有那么堵了。
但也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只有一片死寂。
他折好信,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楚江河收”。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
水温调得很热,热气很快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
林晨脱下衣服,坐进浴缸里。热水包裹着身体,很烫,但他感觉不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剃须刀片,崭新的,闪着冷光。
手腕的皮肤很薄,他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妈,”他轻声说,“我来陪你了。”
刀片划过手腕的瞬间,其实不怎么疼。
只是一阵冰凉,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血在水里晕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林晨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妈妈在花园里浇花,回头对他笑。
楚江河背着他去医院,说“晨晨不怕”。
林枫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
思林拉着他的手,说“林晨哥哥一起玩”。
还有那天在公园,楚江河最后看他的眼神。
一切都远了。
一切都模糊了。
水越来越红。
意识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林晨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想做个好儿子。
做个正直的人。
做个...不让妈妈失望的人。
可惜,没有如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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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接到医院电话时,是凌晨两点。
他刚从公司加班回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看到陌生号码,本来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枫先生吗?这里是海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我们收治了一名自杀患者,名叫林晨,手机通讯录里您是紧急联系人...”
后面的话,林枫没听清。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哪...哪个医院?”
“海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患者情况很危险,请尽快赶来。”
电话挂断了。
林枫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抓起车钥匙就冲出门。
去医院的路上,他闯了三个红灯,超速被拍了至少两次。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晨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急诊科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林枫冲进去,抓住一个护士:“林晨!林晨在哪儿?!”
“急诊抢救室,那边。”护士指了个方向。
林枫冲过去,透过抢救室的玻璃,他看到里面围了好几个医生护士,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看不清脸,但能看到手腕上厚厚的纱布,还有旁边监测仪上跳动的曲线。
他还活着。
至少还活着。
林枫腿一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你是林晨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叔叔。”林枫的声音在发抖,“他...他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送来得还算及时,抢救过来了。”医生表情严肃,“但还没脱离危险期,要观察24小时。另外...”
他顿了顿。
“我们在患者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他父亲的。你看...”
医生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上“楚江河收”四个字,刺眼得像刀子。
林枫接过信,手在颤抖。
他没有打开,只是问:“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
林枫推开抢救室的门,走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林晨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手腕上的纱布渗着淡淡的红色。
才十三岁。
这个孩子才十三岁。
林枫站在床边,看着林晨毫无生气的脸,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林晨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沈清雅抱着孩子,笑着说:“林枫,你看,晨晨长得像谁?”
他说像楚江河。
沈清雅说:“也像你。你可是他干爹。”
干爹。
他答应过沈清雅,会照顾好林晨。
可他做到了吗?
林晨离家出走,他没有及时找回来。
林晨被黑石资本利用,他没有及时发现。
现在林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他这个干爹,当得真失败。
林枫慢慢在床边坐下,握住林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
那只手冰凉,像没有生命的物体。
“晨晨...”林枫轻声说,“对不起...林叔叔来晚了...”
林晨没有反应。
只有监测仪上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林枫在抢救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护士进来换药,看到他吓了一跳:“先生,你...”
林枫抬起头。
护士倒吸一口冷气。
一夜之间,林枫的头发白了一半。
不是夸张的形容,是真的白了——原本乌黑的头发,现在夹杂着大片大片的灰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没事。”林枫的声音嘶哑,“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失血过多对大脑有影响,具体情况要等他醒了才知道。”
林枫点点头,没再说话。
护士换完药离开后,林枫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拨通了楚江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林枫?”楚江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应该也是一夜没睡。
“楚云,”林枫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来海州。现在就来。”
“怎么了?”
“林晨...”林枫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他自杀了。在医院抢救,刚脱离危险期。”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
很久,很久。
久到林枫以为电话断了。
“哪家医院?”楚江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海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林枫放下手机,重新握住林晨的手。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但林晨依然苍白,依然冰冷。
监测仪上的曲线还在跳动。
一下,一下。
像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林枫看着那条曲线,在心里默默地说:晨晨,一定要醒过来。
一定要给爸爸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因为有些错,还能改。
有些人,还能爱。
只要你还活着。
只要你还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