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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家庭聚餐·尴尬的和谐

  每周三晚上六点半,是雷打不动的家庭聚餐时间。

  白色别墅的餐厅里,长餐桌上铺着亚麻色的桌布,中央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空气里弥漫着炖汤的香气和某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

  楚江河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思林。六岁的小女孩已经换上了家居服,粉色的兔子图案,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丸子。她正认真地用儿童筷子夹碗里的西兰花,小脸皱成一团。

  “爸爸,我可以不吃这个吗?”思林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恳求。

  “不可以。”楚江河还没说话,坐在他对面的苏晚晴先开了口,“西兰花有营养,必须吃。”

  思林瘪瘪嘴,但还是乖乖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得像在吃什么毒药。

  楚江河的右手边是林枫。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皱。公司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遇到些麻烦。

  而林枫的旁边,是林晨。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全程盯着自己面前的碗,仿佛那白米饭里藏着什么宇宙奥秘。

  这就是每周三晚上的固定阵容。

  四个人,四把椅子,四份餐具,和足以填满整个房间的沉默。

  “汤好了。”苏晚晴起身走进厨房,端出一个白色的砂锅。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是玉米排骨汤,楚江河以前最爱喝的。

  她盛了四碗,先递给楚江河,然后是林枫,接着是林晨,最后才是自己和思林。

  “谢谢苏阿姨。”林晨接过碗,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这是今晚他说的第一句话。

  苏晚晴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客气。尝尝看,炖了三个小时。”

  林晨没说话,只是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吹凉,慢慢喝下去。

  “好喝吗?”思林探过头,好奇地问。

  林晨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的眼睛很亮,清澈得能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

  “嗯。”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

  思林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继续问:“林晨哥哥,你上学的地方远吗?”

  这个问题让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晨离家出走后,在海州待了两个月,最后是被林枫找回来的。他没说那两个月经历了什么,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戒备、疏离,还有深深的疲惫。

  回来后,楚江河给他办了转学,现在在一所私立高中读高二。学校在城东,离家很远,他选择了住校。

  “远。”林晨简短地回答。

  “那你会想家吗?”思林又问,完全没察觉到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都会想妈妈。”

  林晨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不会。”他说。

  “为什么呀?”思林歪着头,“家不好吗?”

  “思林。”苏晚晴轻声打断,“先吃饭,菜要凉了。”

  思林看看妈妈,又看看林晨,乖巧地点头:“哦。”

  餐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楚江河喝了一口汤,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很多年前,他母亲也常炖这个汤,那时候林晨还小,总是抢着要吃里面的玉米。

  他抬眼看向儿子。林晨正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只能看见他快速而机械地进食动作,仿佛在完成什么任务。

  “学校还适应吗?”楚江河开口。

  林晨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老师呢?”

  “还行。”

  “同学呢?”

  “就那样。”

  一问一答,每个回答都简短到极致,每个字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林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再喝点汤吧?”苏晚晴说,“你最近太累了,多补补。”

  “不用,饱了。”林枫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他推开落地窗,走到院子里。六月的晚风带着热气,吹动他的衬衫。他点燃一支烟,背对着餐厅,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思林看着林枫的背影,小声问楚江河:“爸爸,林叔叔为什么不开心?”

  楚江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晚晴替他解围:“林叔叔工作累了。思林快点吃,吃完可以去玩拼图。”

  “我想和林叔叔一起玩。”思林说着,跳下椅子,跑到落地窗边,小手扒着玻璃,“林叔叔!”

  林枫转过头,看见小女孩贴在玻璃上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掐灭烟,走回来。

  “怎么了?”他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我们一起玩拼图好不好?”思林拉住他的手,“我有一幅一千块的,好难,妈妈都拼不好。”

  林枫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他说。

  思林开心地拉着他往客厅走。餐厅里只剩下三个成年人,气氛瞬间变得更微妙。

  林晨放下筷子,也站起身:“我也吃好了。”

  “等一下。”楚江河叫住他,“下周三...是你妈妈的忌日。”

  林晨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楚江河。那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所以呢?”他问。

  “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她。”楚江河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晨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她不会想见你的。”林晨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也不会想见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楚江河,扫过苏晚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关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晴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吧。”楚江河站起身。

  “不用。”苏晚晴摇头,“你去陪思林玩吧。她...很喜欢你。”

  楚江河看向客厅。思林正坐在地毯上,把拼图一块块摊开,林枫坐在她旁边,耐心地听着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讲解。

  那画面很温馨。

  温馨得让人心酸。

  “晚晴。”楚江河开口,“对不起。”

  苏晚晴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为这一切。”楚江河说,“为把你和思林卷进来,为这个...尴尬的局面。”

  苏晚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楚江河,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

  她继续收拾碗筷,动作娴熟而从容。

  “思林需要一个父亲,你需要资金保住公司,我需要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但你不快乐。”楚江河说。

  “快乐?”苏晚晴停下动作,看向他,“楚江河,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快乐是最奢侈的东西。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不快乐里,尽量找到一点平静。”

  她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起。

  楚江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曾经在商学院叱咤风云的女人,这个独自在异国他乡生下孩子并养大的女人,这个如今周旋在这个复杂家庭里的女人。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也要脆弱。

  客厅里传来思林的笑声:“林叔叔你好厉害!这块我找了半天呢!”

  楚江河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拼图已经完成了一小部分,是梵高的《星空》。思林正拿着一块蓝色的碎片,认真地比对位置。

  “爸爸你来啦!”她往楚江河身边靠了靠,把拼图递给他,“这块放哪里呀?”

  楚江河接过拼图,看着那幅已经开始成形的画。扭曲的星空,旋转的星云,那种癫狂的美感,和此刻这个温馨的场景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里。”他找到位置,把拼图放进去。

  “对了!”思林拍手,“爸爸也好厉害!”

  林枫看了楚江河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找拼图。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地毯上,一块一块地拼着那幅一千块的《星空》。思林负责叽叽喳喳,林枫负责找边缘部分,楚江河负责拼难度大的中心区域。

  有那么一瞬间,楚江河产生了错觉。

  仿佛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个父亲,一个叔叔,一个女儿,在普通的周三晚上,做着普通的事。

  但很快,楼上传来的关门声把他拉回现实。

  林晨的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下了楼,穿过客厅,走向大门。

  “林晨哥哥你要出去吗?”思林抬起头问。

  林晨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去哪里呀?”

  “图书馆。”

  “图书馆晚上还开吗?”

  “开。”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答,每个问题都得到回答,但每个回答都冷冰冰的。

  大门开了又关。林晨离开了。

  拼图游戏继续,但气氛明显冷了下来。思林不再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个大人拼图。

  “他恨我。”楚江河忽然说。

  林枫动作没停,声音很平静:“他应该恨。”

  “也恨你吗?”

  “可能。”林枫拿起一块拼图,对准位置按下去,“但至少,我没有在他母亲临终前娶别人。”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重重打在楚江河胸口。

  思林看看楚江河,又看看林枫,小声问:“爸爸,林叔叔,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两人同时回答。

  思林显然不信,但她很聪明地没有再问,只是继续低头摆弄拼图。

  一个小时后,《星空》完成了三分之二。思林已经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该睡觉了。”苏晚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我想拼完...”思林揉着眼睛说。

  “明天再拼。”苏晚晴抱起女儿,“跟爸爸和林叔叔说晚安。”

  “爸爸晚安,林叔叔晚安。”思林趴在妈妈肩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晚安。”楚江河和林枫同时说。

  苏晚晴抱着思林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两个男人,和那幅未完成的《星空》。

  林枫点燃一支烟,走到落地窗前。夜色已经深了,院子里亮着地灯,昏黄的光晕里,蚊虫在飞舞。

  “林晨在海州那两个月,”楚江河开口,“经历了什么?”

  林枫吐出一口烟圈:“打工,被骗,睡过桥洞,进过派出所。”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楚江河心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枫转过身,眼神很冷,“去找他?把他绑回来?楚江河,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有些痛必须他自己尝。就像你当年一样。”

  楚江河无言以对。

  “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林枫问。

  楚江河摇头。

  “因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码头扛货。”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但楚江河听出了里面压抑的情绪,“一天八十块,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我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他说想试试,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苦。”

  烟燃到了尽头,林枫掐灭烟头。

  “我告诉他,你比他苦得多。你创业的时候,睡过办公室地板,吃过一个月的泡面,被投资人当面撕过合同。他听了,没说话,只是收拾东西跟我回来了。”

  林枫看着楚江河:“但他回来,不是为了原谅你。是为了证明,他可以做得比你更好。”

  楚江河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碎裂。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嘶哑。

  “不知道。”林枫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能每周三坐在这里,陪他吃这顿饭,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他顿了顿。

  “就像你假装一样。”

  说完,林枫拿起外套:“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见。”

  大门开了又关。

  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

  楚江河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星空》。扭曲的线条,癫狂的色彩,那种对平静生活的彻底背叛,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晚晴走下来,在他身边坐下。

  “思林睡了。”她说。

  “嗯。”

  “林枫走了?”

  “嗯。”

  苏晚晴看着那幅拼图,轻声说:“《星空》。梵高在精神病院里画的。据说那时候他已经濒临崩溃,但画出来的东西却美得惊人。”

  楚江河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在想,”苏晚晴继续说,“生活就像这幅画。表面看是混乱的、扭曲的、疯狂的。但如果你退远一点,从整体去看,会发现它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她转过头,看着楚江河。

  “我们现在的日子,也许就是这样。尴尬,别扭,充满隔阂和伤痛。但至少,我们每周三能坐在一起吃顿饭。至少,思林有一个完整的家。至少,林晨还愿意回来。”

  她伸手,拿起最后一块拼图,递给楚江河。

  “还差一块就完成了。”

  楚江河接过那块拼图。是最中心的那一块,深蓝色的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他找到位置,轻轻按下去。

  《星空》完成了。

  扭曲的、疯狂的、美丽的星空,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你看。”苏晚晴轻声说,“再混乱的画面,只要找到正确的位置,都能变得完整。”

  楚江河看着那幅画,久久无言。

  窗外,夜色深沉。

  这座别墅里,住着四个人。

  一个在恨,一个在忍,一个在装,一个在爱。

  而生活,就这样继续着,像这幅《星空》一样,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每周三的聚餐还会继续。

  尴尬的和谐还会继续。

  直到某一天,有人再也装不下去。

  或者,有人终于学会原谅。

  但至少今晚,这幅画完成了。

  至少在今晚,他们还能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