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走进来的时候,徐龙象已经站起了身。
他没有像之前面对其他江湖高手那样摆出镇北王世子的威严,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反而像是在见一个真正可以商量大事的人。
“赵先生。”徐龙象拱了拱手。
秦牧微微一笑,同样拱手回礼:“徐王爷。”
两人的称呼都很简单,可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曾经的徐龙象,只是把赵三当成一个可能拉拢的江湖高手,可现在,他已经开始将赵三当作可以共谋大事的伙伴。
昨夜陈若瑶进入酒馆之后,赵三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过分的贪婪,反而在第二日依旧愿意留在北境。
这在徐龙象看来,已经足够证明赵三的态度,尤其是他已经把月神送出去了,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如果赵三还不值得信任,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人值得信任了。
徐龙象走到桌边,亲自给秦牧倒了一杯茶,这一幕落在范离眼中,让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
殿下似乎已经真的把这个赵三当成自己人了,甚至已经到了毫无保留的程度。
秦牧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徐龙象:“王爷今日叫我过来,应该不是单纯喝茶吧?”
徐龙象沉默了一瞬,随后他抬起头:“赵先生,我可以相信你吗?”
这一句话,让旁边的范离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有想到徐龙象竟然会直接问出这样的话。
这句话意味着接下来他说的事情,很可能关系到整个北境,甚至关系到造反。
徐龙象没有避讳秦牧的目光,他就这么看着秦牧,等待着一个答案。
秦牧端着茶杯,安静了片刻,随后他笑了:“当然可以。”
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徐龙象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微微一松,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赵三开始,他就有一种感觉。
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洒脱不羁,甚至有些贪图美色,但骨子里却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把天下放在眼中的从容,这样的人反而值得相信。
因为普通人会为了利益背叛,可真正站在高处的人,往往不会。
徐龙象深吸了一口气:“赵先生,我准备和北莽结盟。”
此话一出,秦牧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瞬,这个停顿非常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可徐龙象和范离都看见了。
秦牧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北莽?王爷准备和北莽联盟?”
徐龙象点了点头,他走到地图旁,将桌上的卷轴摊开:“如今大秦虽然表面平静,但实际上已经到了最虚弱的时候。”
“离阳女帝被秦牧迎娶之后,看似臣服,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而北境若想真正改变局面,必须寻找外援。”
徐龙象的手指落在北莽的位置上:“北莽兵强马壮,若他们愿意出兵牵制北方,大秦腹背受敌,我们便有机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重新出现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北王世子的影子,那个想要改变天下格局的人,那个觉得自己可以凭三十万铁骑与整个大秦抗衡的人。
秦牧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这倒确实是一招出其不意,我原本以为王爷最大的敌人会是离阳,没想到王爷竟然提前联系了北莽。”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思索:“如果北莽真的愿意出兵,这一步棋确实可以打乱大秦的部署。”
徐龙象眼神微亮:“赵先生也觉得可行?”
秦牧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方向,不过北莽毕竟不是大秦,他们愿意帮王爷,恐怕也不会没有条件。”
徐龙象点头:“这一点我自然知道,所以我需要先生帮我判断。”
秦牧看着他,心中却忍不住轻笑,如今整个北莽联盟都是他一手推动,殷素棠是他的人,那封信也是他安排的。
徐龙象现在想要让他判断北莽是否可信,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坐在这里,听着敌人向自己询问如何对付自己。
秦牧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微微皱眉:“王爷既然已经决定,那应该已经有人接触北莽了?”
徐龙象点头:“不错,玄阴宗长老殷素棠。”
秦牧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惊讶:“玄阴宗?北莽的人?看来王爷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
徐龙象点头:“不过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
他说着看向范离,范离接过话:“赵先生,老夫认为这件事太顺了,北莽突然递出橄榄枝,时间又刚好在王爷拉拢赵先生和白玉京之后,其中是否有人推动,目前还无法确定。”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秦牧身上,带着审视,秦牧自然察觉到了,但他只是淡淡一笑:“范先生谨慎是好事,如果我是王爷也会怀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范离听到这句话心中微微点头,这个赵三确实不像普通江湖莽夫,可惜殿下现在已经太信任他了。
想到这里范离看了一眼徐龙象,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殿下既然已经决定,自己再多说反而容易让殿下觉得自己畏首畏尾。
徐龙象看着秦牧:“所以我想请赵先生帮我走一趟北莽。”
此话一出,秦牧眉梢微微一挑:“去北莽?”
徐龙象点头:“不错,先生如今身份特殊,既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北境的人,而且在北境比武大会上你已经展现出了接近陆地神仙的实力,北莽如果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有所忌惮。”
“所以我希望先生能够以江湖人的身份,先去北莽探查一番,看看他们到底是真心结盟还是另有所图。”
他说完之后镇岳堂陷入短暂的安静,范离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如果赵三真的愿意去,那就代表他对北境的信任已经到了极深的程度。
而秦牧则低头端起茶杯,遮掩住眼底的一丝笑意,去北莽?当然可以,因为那里本来就是他的棋盘。
他甚至比徐龙象更加清楚北莽现在的一切,片刻后秦牧放下茶杯:“可以。”
回答干脆,没有丝毫迟疑,徐龙象明显松了一口气:“赵先生果然爽快。”
秦牧笑了笑:“王爷既然相信我,我自然不会让王爷失望。”
徐龙象看着他郑重说道:“赵先生,这一趟若是成功,北境上下都会记先生这个情。”
秦牧微微一笑:“王爷言重了,不过是替朋友走一趟罢了。”
朋友,这两个字落下,徐龙象眼神微微变化,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了。
不是利用,不是合作,不是上下关系,而是朋友。
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灰衣男子,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也慢慢放下,他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他真正想交心的人正是他最大的敌人。
而他亲手打开的这扇门,也将成为最后埋葬北境的入口。
秦牧答应下来之后,镇岳堂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徐龙象脸上的神色也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只是这一次他喝茶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因为在他心里赵三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试探的江湖高手,而是一个真正可以托付事情的人。
甚至他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将赵三放在了范离的位置上,一个可以替他分析局势,可以替他分担压力的人。
秦牧看着徐龙象的变化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他知道徐龙象越信任他,接下来的事情就越容易。
一个人最容易被击败的时候不是他弱小的时候,而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抓住希望的时候。
如今的徐龙象就是如此,他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赵三和白玉京两大强者,又即将得到北莽的支持,他以为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成功。
可实际上他每走一步,都是在走向秦牧提前布好的局,秦牧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随意问了一句:“对了,不知素心姑娘现在在哪里?”
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徐龙象握着茶杯的手猛然停住了。
杯中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茶水顺着杯沿落在桌面上,啪嗒,啪嗒,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镇岳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龙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僵在了那里,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素心姑娘,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平静,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
月光下陈若瑶戴上白玉面具,她站在他面前安静地说:“我去。”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这是为了大业,他说他们需要赵三的力量,他说不会有事的。
可现在当赵三亲口问起她在哪里的时候,徐龙象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回答,说她是为了北境去完成一场交易?可她不是货物。
说她是他的盟友?可昨夜之前他一直把她当成特殊的人,说她只是月神教的教主?可那一刻他分明不愿意承认。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亲手把一个女人送到了另一个男人面前,哪怕那个女人是为了他的天下,哪怕那个女人是自己主动答应的。
徐龙象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水,那几滴茶水慢慢散开,像极了某些已经无法收回的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秦牧都像是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王爷?”
这一声让徐龙象回过神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只是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是被范离看在眼里。
范离心中轻轻一叹,他知道殿下还是没有真正放下,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徐龙象缓缓放下茶杯:“她……”他刚开口声音却停顿了一下,“她现在应该在休息。”
他说得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多么复杂。
回来,她确实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回来了,没有受伤,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伤害。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可是为什么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离开酒馆时的背影,是她坐在赵三对面时那种从容而平静的姿态,是她回来之后对他说“没有”的时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徐龙象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不愿面对的事情,他不知道陈若瑶昨晚经历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真的接受什么,而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加折磨人。
因为人的想象力永远比现实更加可怕,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控制北境,控制三十万铁骑,控制天下局势,甚至控制身边人的命运。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他连一个女人的心情都无法确定,秦牧看着徐龙象心中却没有任何意外。
他太了解这种心理变化了,徐龙象不是突然喜欢上了陈若瑶,而是在不断失去之后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
姜昭月如此,陈若瑶亦如此,这个男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无情,恰恰相反,他太相信自己能够承担一切。
所以他总觉得牺牲别人是暂时的,等大业成功之后他可以补偿,可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补偿不了了。
秦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原来如此,昨夜见她的时候,倒也没有看出她有什么异常。”
听到这句话徐龙象的手指微微一紧:“昨夜?她不是来找你了吗?后来我看她似乎有些疲惫,所以便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秦牧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可这句话落入徐龙象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他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她……没有打扰先生吧?”秦牧笑了:“王爷说笑了,素心姑娘只是来谈事情,我与她之间也只是朋友。”
朋友,听到这两个字徐龙象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加复杂,他应该松一口气,因为赵三说他们只是朋友。
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变化:“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
范离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神越发复杂,他忽然觉得殿下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兵权,不是天下,而是他自己。
秦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窗外秋风吹过镇岳堂外的梧桐树,几片枯黄的叶子缓缓落下。
落在青石台阶上,无人注意,就像此刻徐龙象心中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