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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 营奴又如何?照样勾他上位(51)

  刘庸的口供录了整整一个上午。

  宁栀坐在中军大帐右侧执笔记录,卫琢在上首旁听,一名书吏坐在对面誊写副本。

  刘庸比在云州的时候憔悴了不少,两颊也凹了下去,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

  不过说起话来倒是条理分明,该记得的细节一样没落。

  从永安三年腊月十七夜里撞见调包的经过,到何昌年带人搬运箱子的人数和路线,再到他事后查看过税簿发现记录被篡改的种种,每一桩每一件都说得清清楚楚。

  宁栀手中的笔不停地落,墨字一行行铺满了宣纸。

  写到何昌年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顿。

  何昌年,通判衙门的师爷,沈鹤的心腹。

  这个名字在周昶的口供里没有出现过,在裴轩的行踪记录里也没有出现过,但它出现在了刘庸的亲眼所见之中。

  又一条新的线索,又一个可以往裴家那张大网上钉的钉子。

  口供录完之后,卫琢照例让书吏抄了三份,火漆封好分别存放。

  刘庸被带下去之后,帐中只剩下卫琢和宁栀两个人。

  宁栀将手中的笔洗净搁在砚台旁边,活动了一下写得有些酸胀的手腕。

  “将军,加上刘庸这份口供,手里的证据链基本上已经合拢了。”

  她将桌上的宣纸按顺序理了理。

  “周昶的口供证明裴轩通敌泄露军情,粮草掺假的物证证明裴轩在军需上做了手脚,过税簿原件证明永安三年的兵器在云州码头被调了包,刘庸的口供将沈鹤和何昌年牵了进来。”

  她顿了顿,将最后一页宣纸搁在最上面。

  “再加上裴轩在云州私仓焚毁文书的斥候记录,还有裴淑君写给裴贵妃那封信的内容,整条线已经从裴轩一个人扩展到了沈鹤和裴贵妃。”

  卫琢靠在椅背上,手指撑在自己的右边脑袋上,拧眉思索了会儿,开口道:“还差一个人。

  宁栀试探的问了句,“裴砚?”

  卫琢点了一下头。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裴轩和沈鹤,裴砚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他缩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不沾半点腥气,即便陛下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他授意的,没有直接证据也动不了他。”

  宁栀将手中整理好的宣纸放回案角,手指在纸页边缘划了一下。

  “除非有人能拿出裴砚亲笔写的东西,或者有人愿意当面指证裴砚知情并参与了决策。”

  帐外传来换岗兵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

  卫琢抬眼看了下外面后,目光又落回她脸上,不紧不慢地接了方才的话头。

  “裴砚在朝中二十年,手底下经过的文书何止千万,可他从不在要紧的事情上留下自己的笔墨。”

  宁栀将手中整理好的宣纸叠齐放到案角,接过话茬儿。

  “所以从外面去找裴砚的亲笔书证,几乎不可能。”

  “嗯。”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她抬起眼来看向卫琢,“从裴家内部找人指证。”

  对面又瞥她一眼,“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宁栀沉默了两息,目光不自觉地往西营的方向偏了一下。

  卫琢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裴淑君?”

  “她是裴砚的嫡女,从小养在身边,裴家在朝中的布局她未必全知,但裴砚私下里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一定比外人清楚得多。”

  宁栀走到沙盘旁边站定,手指虚虚地点在京城的方位上。

  “更要紧的是,裴淑君给裴贵妃写过信,信中提到的内容足以说明她对裴家在军中做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卫琢靠在椅背上,手臂搁在扶手上,长指交叠着没有动。

  “你想让她反水。”

  “不是反水,是自保。”

  宁栀转过身来面朝他,灯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暗影。

  “裴淑君现在的处境她自己心里应该比谁都明白,裴家一旦倒台,她身上挂着的罪名不会比裴轩少,通敌虽然算不到她头上,但知情不报和暗中传信这两条就够大理寺判她一个流刑。”

  她停了停,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

  “可如果她愿意站出来指证裴砚,御前自有裁量的余地,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卫琢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反问:“你打算怎么说服她?”

  “不用说服。”

  宁栀走回案前,从桌上那摞文书底下抽出一张纸来,正是前几日斥候截获的那封裴淑君写给裴贵妃的信。

  “这封信的抄本已经送去了京城,但裴淑君并不知道。”

  她将信纸展开放在卫琢面前。

  “她只知道这封信被拦截了没有送出去,但不知道信的内容已经到了什么人手里,也不知道这些内容足以成为她的罪证。”

  卫琢低头看了那封信一眼,抬起头来的时候,眉宇间浮动着一丝极淡的审视。

  “你要拿这封信去逼她。”

  “不是逼,是让她看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

  宁栀的声音不疾不徐,手指搁在那封信的纸面上,“裴淑君写这封信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帮裴家传递消息,殊不知这封信本身就是她参与其中的铁证。”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抬头看向卫琢。

  “我去见她,只是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而已。信不信,怎么选,都是她自己的事。”

  卫琢盯着她看了两息,又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今晚。”

  宁栀将信纸收入袖中,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裴淑君这个人心气高,白天去见她,帐中有吴嬷嬷和翠屏守着,她就算有话也不会当着旁人的面说。”

  她顿了顿,语调沉了半分。

  “入夜之后只留翠屏值夜,人少了她反倒更容易开口。”

  卫琢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

  “那你带两个人跟着吧。”

  宁栀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出了帐子。

  晚上。

  宁栀穿过两排兵帐之间的夹道,在西营帐外停住了脚步。

  帐帘合得严严实实,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只点了一盏灯。

  她示意身后跟来的两名亲兵退后几步守在帐外,自己抬手轻叩了两下帐门的横木。

  帐帘掀开一道缝,翠屏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她后脸上浮出一丝犹疑。

  “宁参事,这个时辰…”

  “有事要与你家小姐说,劳烦通传。”

  翠屏回头看了一眼帐内,又转回来压低了嗓子。

  “小姐已经歇下了,能不能明日再…”

  里面传来裴淑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被打搅了的不耐。

  “让她进来。”

  翠屏缩了缩脖子退到一旁,宁栀掀帘走了进去。

  帐里只点了一盏铜台灯,火苗矮矮的,在帐壁上映出一圈昏暗的光晕。

  裴淑君坐在床沿上,外衫没有脱,只是松了腰带披散着头发,一副并没有真正入睡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宁栀脸上的时候,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宁参事深夜造访,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