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正夫听到这话，第一时间也顾不得把孩子抱出来了，而是反手拍了靳朝寐后脑勺一巴掌，骂道。
“什么老鼠老鼠的？你个赔钱货敢这么骂我孙女！”
靳朝寐整个人都懵了。
但一听是孩子，也顾不上身体的余痛了，赶忙就想起身把裤腿里的孩子抱出来。
但还没动作呢，靳正夫就先把床的纱幔给拉了下来。
甭管他大儿子以后还会不会嫁人，但清白还是很重要的。
屋里这么多人呢，清白不要了？
最后在靳正夫和仆男的帮助下，靳朝寐羞红着脸，褪下亵裤，才把小崽子抱了出来。
仆人第一时间想把孩子抱给靳朝寐，却被靳正夫一把抢过了孩子，还狠狠的瞪了一眼。
“没点儿眼力见儿。”
说完，靳正夫一点不顾忌刚生完的靳朝寐，忽视了他期待的眼神，和伸出的手，转身抱着小崽子，兴冲冲的就朝着靳母的方向小跑过去。
在靳母，满屋子仆从，和接生父，奶父的期待目光中，靳正夫声音洪亮的喊。
“妇君！快看，是个女娃！咱们靳家有后了！”
说着，靳正夫小心翼翼的捧着婴儿，炫耀着自家的女娃娃的女性特征，语气骄傲的不行。
“瞅瞅瞅瞅，货真价实的女娃！以后是咱们靳家的顶梁柱！”
靳母原本紧绷着的脸，瞬间破功，满脸的威严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传宗接代的欢喜。
“哈哈哈哈哈，我靳家终于有后了，我靳家终于不用落寞了！”
“我的孙女，那就由我亲自教养，养在我的膝下，日后继承家族，入仕为官！”
其他的仆从们也是纷纷羡慕的恭贺道。
“恭喜家主，贺喜家主，竟然年纪轻轻就有了孙辈儿。”
“瞅瞅小少主这虎头虎脑的小模样，那小手小腿蹬的一看就有劲儿，是个大女人！将来，又得一群男娃争抢着要嫁给咱家小少主了！”
其中，一个一连生了四五胎都是男娃的仆妇，羡慕的看了一眼婴儿的女性特征，然后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自家不争气的正夫。
压低的声音骂道。
“你个赔钱的玩意儿，娶你真是倒了我八辈子血霉！生的那些净是不值钱的带把的！”
“我告诉你，还得接着给我生！我还非要生出女娃传宗接代不可！”
靳朝寐看着那边阖家欢乐的场景，想笑又笑不出来，甚至因为激素的失衡，让他控制不住的想哭。
母亲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要把他的女儿抱走，不让他养吗？
那怎么行？
那是他的女儿！
那是他未来的支撑啊！
没有女儿，他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母亲……”
靳朝寐但是还下不了床，只能鼓足勇气轻声朝着靳母喊了两声。
但很显然，除了心疼他的贴身仆男外，无论是靳母还是靳正夫，压根没一个想搭理他的。
毕竟，生了孩子的靳朝寐，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靳正夫笑盈盈的对着靳母谄媚道。
“妇君，该给孙女起个名字了，您是咱家的家主，您当然是最大的，由您给孩子起名字，肯定是最好的！”
靳母被恭维的浑身舒畅，双手腹背，微微挺起胸膛，扬起下颌。
但却一股子精明贪官的模样。
靳母当初娶靳正夫，冲的就是他这张巧嘴。
在满屋子人的期待中，靳母沉吟片刻，然后伸手接过咂吧着小嘴，眼睛饿的都睁开一条小缝的小崽子，姿势别扭的抱着。
然后又文绉绉的说道。
“少年安得长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
靳正夫非常捧场的拍了拍手，夸赞道。
“妇君真棒，这诗真好听！”
“所以，咱们小孙女的名字，是叫靳海波吗？”
靳母：“……”
靳朝寐：“……”
以及在场稍微有点文化学识的人：“……”
靳正夫，我们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靳正夫不是很擅长舞文弄墨，除了识点字之外，几乎没什么头脑，也没什么知识。
毕竟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男娃不值钱，连上私塾都不行，也是非常信奉，“男子无才便是德”这等规矩的。
也就是世家大族里，会让男子学点字和知识。
不然，小崽子一出生，就只会迎来一个不通文墨，大字不识一个，举止粗鲁的俊俏爹爹。
靳母忍不住瞪了一眼扫兴的靳正夫，但还是硬邦邦的开口解释。
“安，叫安，安定的安，国泰民安的安！没文化就不要乱说话，出门丢了咱们靳家的脸！”
靳正夫悻悻地低下了头，没敢再言语了。
只是心底里有些羡慕。
若是他能像女子一般，能上私塾，识文学字，又怎么会有这么丢脸的时候？
好在仆从们也特别捧场，纷纷夸赞这个名字好。
靳母满意的招过一旁的三名奶父，小心翼翼将怀里咕噜噜转动着小眼珠子，四处打量，小嘴巴本能做出吮吸动作的小崽子递了过去。
“让管家再从我的仆男里，挑两个，贴身伺候的仆男，用来伺候小少主。”
管家在一旁应下，羡慕的看了一眼小少主的女性特征，恨不得上前亲一亲。
这可是女娃呀！
她家正夫生了七八个，都是带把的赔钱货，一点女娃影都没有啊！
她能不羡慕吗？
如此像她这般大的女子，早就夫女满堂，膝下全是女娃，偶尔有两个男娃宠着，幸福的要命！
不像她，娶了个赔钱货，生了一堆赔钱货。
靳母丝毫没有在意还眼巴巴看着的靳朝寐，带着人就准备离开，小崽子自然还由奶父抱着。
见所有人都要走了，靳朝寐才慌了，牙齿咬得紧紧的，眼里写满了惊慌。
他的女儿，那是他的女儿啊！
他费了半条命拼死才生下的女儿，他的命根啊！
他未来半辈子的依靠啊！
“母亲——！”
靳朝寐从床上爬了下，咚一声栽倒在地，那张如女子一般硬朗的面庞，此刻却梨花带雨的。
“把我女儿还给我，把我女儿还给我！那是我亲生的！本该由我养育的！”
靳母脚步顿了顿，威严的面上，冷冽一闪而过。
放他一马，不是让他抢孩子的。
靳正夫不忍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儿子，那狼狈可怜的模样，他怎么可能不心痛？
他再疼爱女儿，儿子也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靳正夫抬头看着靳母，表情带着祈求，声音低三下四的。
“妇君，要不然，过几天再带走安儿吧？朝寐他才刚生完孩子，正是念着孩子的时候……”
啪。
靳母毫不留情，轻轻挥手，一巴掌就重重甩了上去。
靳正夫侧脸当场就红了，在那白皙柔嫩的脸上，巴掌印特别显眼。
他不敢再说话了。
因为世间女子都是这样，说一不二，一人言堂，脾气暴躁。
不打死正夫，都算是好女子了。
靳朝寐狼狈的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逐渐远去的靳母，眼里的恨意像蜘蛛网一样密布，猩红爬满了眼底。
在世间的压迫下，他一个男子，只能乖顺听话。
可他靳朝寐，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性子！
他是恶鬼！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本来，如果没有自己女儿这回事，在家里选择把他嫁给六旬的一品官做妾时，他就应该把所有人都杀死，一把火烧掉的。
可现在，他有了女儿，有了牵挂。
本来他都不准备毁掉靳家，毁掉这个世界了。
可是，这群人总是逼着他，逼着他去死，逼着他跟他女儿骨肉分离！
他不服！
靳母还没走远，刚被姥姥起了名字的靳安，骤然离开熟悉的怀抱，感受不到了熟悉的气息，不安感在小心脏里蔓延。
再加上又饿，小小的脑仁里压根没有多大的想法，只凭着本能，张开小嘴巴，哇一声嚎了出来。
“哇哇呜哇呜哇呜哇——！”
哭声惊天动地，稚嫩清脆。
但是很难听，很吵。
靳母有些受不了的甩袖往旁边移了两步，但心里还是开怀的，得意的看着众人，自我夸赞道。
“果然是我靳家的好女儿，哭声响亮有力，将来一看就大有作为！”
众人还来不及夸赞，靳安小小的身板里爆发出了大大的能量，挥动着小手小脚，小脑袋也费力的往房间里看。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靳安因为小脑袋被挤压，喉咙不舒服，竟然因为哭喊，破天荒的发出了一道很像父亲的拟声词。
“哇哇……啊噗，父，父。”
这声一出，众人全部震撼了，就连接生过许多孩子接生父都震撼了。
天纵英才，这是天纵英才啊！！！
靳家，这是要升腾而起了啊！
众人都在夸，只有带了许许多多孩子的奶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崽子，那憋红的小脸，不小心压到嗓子的小脑袋，瞬间就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会叫父亲了，这分明是小孩哇哇哭的时候，不小心被压到喉咙，气流被挤压出的尖锐声音。
压根不是什么父亲。
可是看着众人开心的样子，又见到靳母张嘴又喊了好几遍赏，奶父聪明的选择了闭嘴。
有些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
但听到孩子竟然会叫父亲了，靳朝寐眼睛欣然亮起，撑着沉重的躯体，往前走了几步，却又控制不住跪在地上。
最后生生爬到了门口，脏污又狼狈。
“母亲！母亲！”
“我的女儿叫我了，她出声叫我了！”
“母亲我求求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吧，我会好好待她的，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靳朝寐心中还怀着微妙的期许，希望他的母亲可以把女儿还给他。
可很明显，他是妄想。
失去利用价值的东西，靳母压根懒得看他一眼。
眼睁睁看着自己可爱的女儿被抱走，靳朝寐整个人瞬间恍惚，神情都有些涣散了。
夜晚。
靳朝寐坐在床边，胸口胀得生疼，像是有块大石头堵在里面，疼得他连睡觉都睡不了。
仆男在一旁心疼的抹着眼泪，咒骂道。
“家主实在是太狠心，竟然狠心让小少主一口生父的奶都吃不上！”
“瞧瞧大公子这是胸口，胀的都不成样子了，又疼又肿，这可如何是好啊？”
靳朝寐咳嗽了两声，眉眼中恨意一丝都未消融。
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忍，心理上的疼痛他忍不了。
靳朝寐甚至都没往后等几天，就在当天晚上，用亲手制作的迷药，撒遍了诺大的靳府中每一处地方。
又过了半个钟，确认所有人都迷晕了之后，靳朝寐才阴沉着一张俊脸，做一副女子干脆利落的打扮，推门进入了母亲和父亲的屋子里。
靳朝寐眼神凌厉的看着靳母，恨意在眼底滋长。
又偏头看向靳正夫，眼神有些闪躲，但狠意没有消融一分。
“对不起了，父亲。”
话落，靳朝寐就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折子瞬间燃起了火苗。
然后直接丢进床里，任火苗舔舐两人。
转身，走出去。
看着被仆男抱着，乖乖巧巧睡着的女儿，靳朝寐心都快软成了一滩水。
他承认，刚有这个孩子时，他是痛苦的，愤恨的，难过的。
他觉得是这个孩子毁了他的一生。
让他连嫁人成家都成了奢望。
可直到这个孩子出生后，靳朝寐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世人都说，孩子可以拴住爹了。
哪怕他知道，这个孩子来历不明，生母不详，哪怕顶着众人的谩骂，和鄙夷的眼神。
靳朝寐也甘之如饴。
身后的火苗渐渐扩大，靳朝寐从仆男怀里接过支楞着小手，在包被里睡得香甜的靳安，温柔的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走吧。”
靳朝寐轻轻说了一声。
没有回头看。
他带着自己的女儿，贴身伺候他的仆男，以及所有的银票金银细软，就那样趁着黑夜，悄悄逃离了已经燃起大火的靳府。
不是某家公子也无所谓，日后不能再穿金戴银也无所谓。
靳朝寐想。
只要他的女儿在他身边，那就足够了。
毕竟，只要有一个女儿，一个从男孩蜕变成父亲的男人，一生才算是真正的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