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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造物主的自白[番外]

  我看了三次裁决直播。

  我坐在408没有安灯的空房子里,靠在发霉的墙边死盯着手里的四英寸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阳光很刺眼,朱雀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大衣站在台上,手铐挂在身上,手腕内侧有一块我亲手缝补的材料。

  那张脸就是我。

  然后顾苒就上去了,她穿着红衣,手里拿着一把配枪,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的腿就软了一下。有几百万人在看这场狂欢时,我只注意到了她膝盖弯,还死撑着往前走。

  她走到他的面前,枪举不起来,然后朱雀向前跨了一步,把手放上去。

  他帮她拿起了枪。

  我盯着屏幕,这是我的代码。系统底层配置日志,第一千零七行:右胸受到打击后强制休眠。

  屏幕中,他低下头来,在她面前。手机像素太低了,我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

  但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滴——”

  手机屏幕上面弹出了一条底层的系统通知,没有提前警告。

  衍生体A-01的状态已经停止。

  紧接着,下面一行红色的附注出现了:

  【警告:未清除的本地数据残留,类型:未知,数据一直在增大中】

  手机里,枪响了,他跪在台上,透明的凝胶从右胸处往外涌出,她直挺着身体站在那里。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了。

  走廊外面很安静,对面墙根下的杂草在风中摇曳。

  两年前,在他的运行日志中我第一次看到异常数据。那时候他刚潜入审判庭,我的任务就是搜集核心数据库中的贪腐证据。

  但是有一天晚上,日志里突然出现了很多个关于同一个外部端口的访问记录。

  账号名:顾苒_

  一开始我认为是附带的检索行为,没有理会。

  直到那条数据凭空出现,像病毒一样,它不在服务器上,在本地加上了死锁,并拒绝系统自动清零。

  我查了它的触发阈值,顾苒每次在草稿箱里敲下一个字的时候,它就会跳一下。凌晨四点她在写东西时特别烦躁,在这种情况下它的反应就比较激烈了。

  一个被我亲手去掉了所有的情感模块的魇人,自己把一段代码藏在了体内。

  他是我造出来的,他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步频,都是由我输入的,但是那条数据不是这样的。

  我查看了他底层逻辑配置,看到了自己当初留下的备注:

  行为优先级:信息获取>情感表达,把情感表现的权重降到0。

  异常处理:当与特定对象交互超过阈值的时候,允许生成最多一条非标准响应。

  我只给了他一个额度。

  他在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铁框中,用生命给顾苒挤出来了缝隙。

  但是那条异常数据不受限制,后来他在人类的语料库中找到了该词对应的项,这个词叫作“爱”。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我写他时,把我的灵魂切成两半塞进那具铜线、硅胶的躯壳里。做了十几年底层数据,我就像一个没有见光度的幽灵活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叫“顾苒”的执念,在我的身上从来都没有发出过声音。

  但是在那个被我压缩到极小的框子里,那东西被挤压、发酵,在最后变成了血肉之躯,

  他比我还早喜欢上了她。

  我明明有上百种方法可以提前接近她,去当她的新书忠实读者,在评论区留言,或者直接敲开412的门,告诉她:“我喜欢你写的文章。”

  但是我没有,自卑、阴暗的我,躲在防窥膜以及最高权限屏幕之后创建了一个不会怂的完美“神明”来代替我去爱她。

  然后那个完美的替身就死了,死在她手里。临终之前为他流下了一滴人类的眼泪。

  那滴眼泪,并没有在我的代码里出现,那就是他赢了我所有的证据。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不怂的话,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直接走到她面前去跟她理论一下,就不会出现开枪留下的痉挛。

  但是我很犹豫,我只能看着她替我杀自己,这笔血债,我得花半辈子的时间来偿还。

  辞去核心组成员后,所有的溯源记录都被毁掉了,我把这身皮囊塞进最脏、最臭的烂泥里。去“夜色”当一个看场子的混混。

  我对顾苒很了解,她把自己藏在零度的冰水里,她没有死去,只是被一声枪响给冻住了,现在需要一把火来解冻。

  火势最大的是什么?

  愤怒。

  什么能让顾苒愤怒到发狂?

  看着朱雀那张完美无缺的脸,被一个满身酒气的地痞流氓肆意糟蹋。

  所以我穿上了最俗气的花衬衫,戴了根恶心人的粗银链子,喷着廉价香水,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就站在她卖冰粉的小摊前。

  我知道她会感到恶心、愤怒,并且恨不得杀了我。

  当她把那盆冰水连盆带冰地泼到我身上时,我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几乎要让我笑出声来。

  她终于还击了。

  她不再是缩在椅子上发抖的废人。

  不过后来的事情就有点失控了,她直接去了“夜色”酒吧。

  她站在满地碎玻璃上指着我的鼻子骂“废物”,我当时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已经彻底崩断了。

  我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外面的倾盆大雨中。

  我打开手机,调出一条被物理隔离的异常数据监控。

  数据链路已经断开,它应该已经是一具死尸,但是在她砸碎酒瓶的那一瞬间,它跳了一下。

  我在空旷的卡座里,低着头笑得眼泪流下来了。

  他只有一条额度,而我则有很多很多的空间。

  我不能用他爱她的方法去爱顾苒,以他的方式,我只能做为一个低劣的模仿者存在。

  我必须按照沈既白的方式来做,脏的、吵闹的、不体面的东西,我一边往自己胸口捅刀子,一边把血淋漓的心肝拿出来给她看。

  不过结果很好。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记者用的笔来写东西,她的目光中又有了刀光剑影了。

  那天之后我就穿上了另一件衬衫。

  正常的衣服、正常的生活,继续在她的人生中反复横跳、在面馆、走廊上、小区里。

  她看到我“见鬼”的应激反应也消失了。

  她正在观察我,在我身上寻找死去神明的影子。

  她确信我不是朱雀,我下意识的习惯,又会一次又一次地击中她。

  我要的是覆盖式。

  直到那天下雨,她拿着那个白色的U盘敲开了408。

  “你帮我打开好吗?”她问道。

  我站在她的身后,电脑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画面来。

  文件名为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04:11:00。

  代码经过滚动之后,最下面一行孤单的注释被提了出来:

  /该条数据无名,留下吧。

  注释下面有一句话。

  “有时候我觉得写东西就像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虽然不存在但是他在听。”

  他把它悄悄捡了回来,放在这里。

  顾苒坐在屏幕前坐了很长时间,我站了很久。

  “它现在还在跳吗?”她突然问道。

  “偶尔。”无规律。

  “刚才插U盘的时候?”

  我垂下眼,拿出手机看了会儿后台。

  “跳了。”我直接说了出来。

  她望着屏幕上的那句话。

  “他的版本比你的浓一些。”她说。

  “嗯。”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咽下喉咙里的苦涩。

  但是我们明明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吧。”

  顾苒转过身来,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不再从我的脸上寻找其他人的身影,她就是看着我、在看沈既白的吧?

  “你在设计他的时候,为什么只给他一条额度?”

  我看着她,胸腔里的心跳沉重地震了一下。

  “因为我的话太多。”我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有一个版本的自己,被逼着只能说一句话的话,他每一个字都比平常要重很多。”

  “就是这样。”顾苒小声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很沉重。”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去,手指轻轻放在了键盘上。

  “但是你话多也挺好。”

  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她没有回头,“至少以后不用再猜了。”

  我知道她终于卸下了千斤重的一块石头。

  我坐在她旁边新买的一把椅子上,她没有赶我走。

  她右手食指稳当的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显示的是篇字字见血的报道。窗外昏黄的路灯照在了桌子角上。

  我手机后台的异常数据又跳了一下。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跳,这一秒,底色和我都知道她卸下了防备。

  数据,永远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