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柠把那段视频看了第五遍。
屏幕里，陆景行扶着助行架，一步一步穿过医院长廊。
浅色病号服贴在他后背，汗湿了一大片。额角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滑，他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说没事。
到了花园那张长椅前，他停下。
没有逞强多走一步。
也没有为了证明什么，硬撑着坐得更久。
他只是抬头，看向镜头，声音很轻。
“柠柠。”
“我到了。”
视频到这里，已经该结束了。
可下一秒，陆景行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的嗓音隔着电流，有一点病后的哑，却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现在，我可以重新问那个问题了吗？”
苏婉柠指尖停在屏幕上。
宿舍窗外的夜色铺得很深，枫叶大学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玻璃上，把她的脸映得有些不真实。
她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心跳也乱。
不是被逼着往前走的慌。
而是那种明知道门开在那里，自己也愿意走过去，却还是会因为门后的风，紧张得指尖发麻。
陆薇薇抱着抱枕，在旁边憋了足足三分钟。
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声音压得像地下党接头。
“柠柠。”
苏婉柠没抬头。
陆薇薇小心翼翼问：“你要去吗？”
苏婉柠把手机扣在膝上。
窗边有一点冷风钻进来，吹动她耳边碎发。
很久。
她低声说：“去。”
“啊啊啊——”
陆薇薇刚张嘴，立刻自己捂住嘴，整个人在沙发上无声尖叫，脚趾都快抠出一座天宇集团总部。
“我哥终于要苦尽甘来了吗？”
苏婉柠回头瞪她。
“你正常点。”
陆薇薇疯狂点头，抱枕往旁边一扔，冲进衣帽间。
“正常正常！我特别正常！来来来，姐妹给你挑战袍！”
“别瞎说，什么战袍。”
“懂！普通探病服！”
半小时后，苏婉柠站在穿衣镜前。
浅杏色针织裙勾出纤细柔软的腰线，外面搭一件米白大衣，干净得像冬日里落下的一点暖光。
发侧别着那枚九块九的珍珠发夹。
小小一枚。
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间，亮得刚刚好。
陆薇薇捧着脸，眼睛都直了。
“完了。”
苏婉柠转头：“什么完了？”
“我哥今天要是心跳爆表，医生不能怪你。”
“陆薇薇！”
陆薇薇立刻举手投降。
“我闭嘴！我现在就闭！”
临出门前，苏婉柠拿起手机，在“苏婉柠边界确认组”里发了一条。
【苏婉柠：我去医院看陆景行。】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顾惜朝：好。】
只有一个字。
过了两秒。
【江临川：注意风。】
【沈墨言：今日花园温度九度，建议围巾。】
【顾惜天：路上小心。】
没有质问。
没有阻止。
没有任何人跳出来说凭什么。
苏婉柠看着屏幕，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这时，陆景行的私聊跳出来。
【陆景行：我等你。】
四个字。
干净得不像他。
也烫得不像话。
私立医院特护层，比往常更安静。
陆薇薇一路把她送到电梯口，原本还想陪着上去，可电梯门打开那一刻，她忽然停住。
“我不当电灯泡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暖手宝，塞进苏婉柠手里。
粉色的。
上面还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贴纸。
苏婉柠脸一热。
“你想什么呢？”
陆薇薇眨巴眼。
“我没想啊，我特别纯洁。”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到拐角，又探出脑袋，双手比了个加油。
苏婉柠：“……”
她刚往前走两步，脚步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顾惜朝站在那里。
黑色卫衣，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那张漂亮得带戾气的脸，在医院冷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原本像是想过来。
可看见她穿着那件浅杏色裙子，手指蓦地收紧。
下一秒，他把保温袋递给护士。
“给她的。”
护士接过，点头离开。
顾惜朝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努力朝她笑了一下。
“柠柠。。”
苏婉柠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她走过去。
顾惜朝的眼尾有点红，偏偏还装得很乖。
“我知道今天是陆景行一步一步走到长椅换来的机会。”
他声音很低，像把每个字都咽过血。
“我嫉妒。”
苏婉柠看着他。
从前的顾惜朝，哪里会说这种话。
他只会发疯、砸东西、把所有人都逼到墙角，再用伤口和崩溃逼她回头。
可现在，他站在三步外。
眼睛红透了，却没有伸手抓她。
苏婉柠忽然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顾惜朝整个人僵住。
连呼吸都停了。
她声音很轻。
“阿朝，我觉得你应该是最理解我的那个人。”
顾惜朝喉结滚了滚。
那一瞬间，他像被她一句话狠狠捧住，又轻轻放下。
他知道，他也懂，柠柠跟他说过，他们没有办法单独一个人占有苏婉柠。
最好的结果就是......同时拥有。
所以，他要学会放下嫉妒，放下吃醋。
“那我去楼下等。”
苏婉柠松开他。
“去吃饭。”
“嗯。”
顾惜朝点头，转身时背影很稳。
只是进电梯前，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电梯门合上。
病房里。
陆景行已经换了浅灰色羊绒开衫，膝上盖着薄毯，坐在轮椅里等她。
他脸色仍旧苍白，唇色浅淡，眉眼却很清醒。
看见她进来，他没有问答案。
第一句话是：“冷不冷？”
苏婉柠把陆薇薇给的小暖手宝放进他掌心。
“你先管好你自己。”
陆景行低头看着那只粉色小兔子暖手宝，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
医生进来确认了一遍。
“花园最多十五分钟。”
“不能久坐受凉。”
“不能情绪太激动。”
“有疼痛立刻停止。”
陆景行一条条点头。
“知道。”
苏婉柠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听医嘱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
这只笑面虎，好像真的在一点点把那些精密算计拆开。
学着不逞强。
学着直接说疼。
学着怎么认真的去追求一位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她推着轮椅，沿着视频里他走过的路线往花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