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农们轰然响应,因为他们本来对加入糖霜会的同行儿们就十分羡慕嫉妒恨。
那些个借钱凑钱加入糖霜会的,本就是糖农中身家丰厚之人,否则就是借和凑也拿不出来加盟费。
他们自己本身也有甘蔗林,不过即使他们的红糖都做成糖霜,比起其他糖农的红糖总量来,也远不是一个量级的。
若没有其他人供给红糖,糖霜会虽然能自给自足,但对整个糖业市场的影响就不会太大。
何况今日在场的糖霜会成员,只是糖农出身的,还有几个没到场的商人,例如桂花斋的王德福。
他们本身是没有甘蔗田的,所有原料红糖都要靠向糖商会采购,糖商会不卖,他们就只能停产。
而且黄仁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让他喜上加喜:潘亮连夜赶过来,通知糖霜会成员,糖炭暂时短缺,一个月内不能供应!
虽说制糖霜的设备还在调试,但这个消息对摩拳擦掌,准备发大财的糖霜会成员仍然是个重大的打击。
虽说杨成表示,后面会有神秘大礼补偿,但糖霜会成员们都有些信心不足。
根据经验,主办方说的神秘大礼,往往到最后都只剩下神秘,跟大礼相去甚远。
潘亮也只知道杨成是为了替朝廷办事儿,但具体细节不是很清楚,但他对杨成信心十足。
所以他在极力安抚大家:“大家放心,我潘家愿以身家担保,杨成绝不会有负大家!
有道是好饭不怕晚,市场上糖霜缺得越厉害,等大家出货时就越好卖,何愁不发财?
何况整个糖业都被朝廷专营了,只有咱们糖霜产品朝廷网开一面,这靠的是谁?
还不是靠杨成和朝廷在交涉?杨成上下打点,自是要花些银两,费些功夫的……”
黄仁听到潘亮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潘亮,你也算是杨成忠诚的狗腿子了!
杨成算个屁,他还和朝廷交涉?依我看,肯定是朝中有人出手,让他无法供货了!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糖霜就会被纳入糖业专营中,明明都是糖,岂能一直白糖非糖?”
潘亮气得满脸通红,他已经尽量找一个隐秘之地开会了,奈何糖农会与糖商会是一伙儿的。
所以他的地址很容易就被泄露了,这帮家伙就借开会名义把他们十几个人围了起来,尽情羞辱。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潘亮只能给大家打气,他们就是羡慕咱们发财,别理他们。
就在局势一面倒的时候,当地衙门的捕快急匆匆的赶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糖霜会的潘会长还在吗?不要走,朝廷有令旨下给糖霜会,县尊大人陪同令使马上就到!”
众人不解,朝廷有什么命令,不能等着潘亮回杭州再颁,竟然直接找到糖农的地盘上来了?
黄仁眼睛一亮,大笑道:“各位,定然是朝廷决定将糖霜也纳入糖业专营制度了!”
众人哗然,几百人欢喜十几人忧,忧的那十几个糖霜会成员,此时连死的心都有了。
花了这么多钱,交了加盟费,引进了糖霜设备,万一真被纳入糖业专营,那就血本无归了呀!
黄仁冷笑道:“各位,本人有好生之德,你们若是弃暗投明,可以把糖霜都供给我。
我不会让你们血本无归的,不过,价格要由我说了算才行。”
正在此时,知县和领着一个令使走进来,这令使不像寻常传旨的太监,而是个风尘仆仆的锦衣卫。
以锦衣卫传旨,在明朝说明这是紧急公务,或设计军务,因为太急,所以不用太监。
很多人以为太监少了点东西,所以骑马不受挤压,能比普通人坚持更久,其实这是错觉。
太监的体力弱一些,且有旧伤在身,其实是不适合长时间高强度骑马的,别被曹公公的形象骗了。
“皇上旨意:糖霜会暂停糖霜生产,全力供应防毒面具之用。破产为国,忠心可嘉。
特赐会长潘亮皇商身份,赐糖霜会此次停产会员农户身份,以示恩赏。”
会场上一时间寂静如空山,很多人在掏自己的耳朵,觉得是不是熬糖太多了,耳朵里有堵塞,听错了。
潘亮也愣住了,呆呆的看着传旨的锦衣卫。他虽然信任杨成,但也没信任到这个程度。
只因为说服会员们晚生产一个月的糖霜,自己就是皇商了?
皇商啊!潘家祖辈没出过皇商,光宗耀祖了呀!皇商之身,政治地位等同于秀才啊!
糖霜会里的富裕糖农们也愣住了,农户身份?那就意味着子孙可以科举了呀!
其他糖农们则看向黄仁:你不是说糖霜会快要完蛋了吗?不是说杨成算个屁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
黄仁也十分尴尬,看向本地知县。知县这两天本来一直跟他把酒言欢,承诺帮他打压糖霜会的。
但此时知县对他仍保持微笑,但对潘亮态度也已经大转弯,从爱答不理变得亲热无比。
“哎呀,潘老弟,我就说你一表人才,绝非等闲。能跳出糖商会自立门户,岂是寻常人可为?
从今以后,我这临海县可就靠你们二位了,糖商会和糖霜会都是我临海县的衣食父母,我替临海县糖农谢谢二位了!”
潘亮心中有事,跟知县行礼过后,闻讯锦衣卫:“这位大人,不知朝廷对杨成有何奖赏?”
那锦衣卫想了想:“没听说,皇上旨意里只恩赏了糖霜会,桂花斋成了军用绿豆糕的专用供应商。
杨记诗扇,只是礼部口头表彰了一下,至于杨成,皇上并未单独恩赏什么。”
潘亮心中疑惑,此事瞎子都能看出来,杨成才是幕后功臣,居功至伟,皇上为何视而不见呢?
黄仁却如绝处逢生一般:“各位听见了,这位大人说皇上并未赏赐杨成,可见此事尚有不明之处……”
锦衣卫转身要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杨成中了秀才了,这次海盐县好像中了五个呢。”
潘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杨成若要走仕途之路,皇上若是以商贾视之,赏他个皇商什么的,反而不伦不类了。
而且有些功劳,存着比直接兑现更好。存着的功劳,不但会增值,关键时刻还能救命呢。
此时在杨家湾里,热气蒸腾,工坊里一切活计都停止了,所有人都在忙着安装设备,烧炭。
杨成自己的竹林都有些不够用了,他专门让刘通跑到盐城去买合适烧炭的竹子,大批地往回运。
刘通到盐城先找到了守备赵德柱,请他帮忙联络有竹林的地主,然后每车竹子给赵德柱提成一百文钱。
赵德柱立刻命令守城官兵全体出动,帮忙砍竹子,运竹子,一直帮刘通送到两县边界处。
盐城知县十分不安,找到赵德柱:“赵守备,杨成的事儿,咱们最好少沾,本官虽然不在靠山会里,但也尽量不要开罪他们。
你之前帮刘通过境运糖霜之事,户部侍郎王道亨就来警告过我。我听说兵部不也找你了吗?
虽然最终也没把你怎么样,可确实没啥必要。你看那郭知县,如今是彻底与靠山会为敌了。
听说观风史现在还没回京呢。他表面看着淡定,想来也是提心吊胆吧!”
赵德柱嘿嘿一笑:“县尊大人言之有理,但这次的事儿却不同。咱们帮了没事儿,不帮反而不妥。”
盐城知县不解,赵德柱解释道:“这次是军务,所以大人你的信息没有我来的快捷。
杨成买竹子,是朝廷云南前线要用的。大人你想想,若是咱们袖手旁观,万一杨成告状怎么办?
咱们皇上历来最恨两件事:一是贪污腐败,二是怠慢军事。到时候这个罪名,咱们担得住吗?”
盐城知县想了片刻,叹口气道:“若是如此,那也无可奈何。便是靠山会问我,也总有的说了。”
赵德柱掏出一个小袋子:“县尊大人,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是刘通给的辛苦费,咱俩人对半分。”
盐城知县眼睛一亮,皱眉道:“这如何使得?你刚说过,皇上最恨两件事……”
赵德柱笑道:“大明朝有几个清官?皇上看得清楚着呢。你有本事做事,贪点儿便不要紧的。
狗屁本事没有,既不能帮朝廷分忧,又让地方百姓咒骂,这种人敢贪,那才是找死呢。
县尊大人在盐城官声尚好,如今又是为朝廷军事出力办差,拿点怎么了?”
盐城知县想了想,微微点头,坦然的接过了小袋子。
运竹子的牛车在杨家湾村口遇见了带兵巡视的吴礼,吴礼的表情酸溜溜的,斜眼看着来接车的杨成。
“杨成,再怎么说,本官也是海盐县守备,海盐县内军务之事,皆由本官统领。
你鼓捣出什么防毒面具,乃是军用之物,本该告知本官,由本官上报给朝廷的。
你却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直接把此物交给了锦衣卫,你这分明是打兵部的脸!
你是觉得本官不配管理本县军事呢,还是觉得本官会贪了你的功劳?嗯?
你难道不知道锦衣卫是百官之敌吗?你这次看似立了功,却得罪了百官,尤其是兵部!”
杨成微笑拱手:“将军想多了,我哪会看不起将军?是锦衣卫找上门来,逼我想办法的。
想来是上次进宫之时,和皇上说起过空气有毒一事,皇上听见毒瘴,就联想到我了。
锦衣卫来问,我又刚好听祖父说过他早年游历的事儿,就随便做出来试试,谁知道居然管用呢?”
吴礼怒极:“怎么什么事儿都是你祖父?你的功夫是祖父留下的秘籍练的。
糖霜是你祖父当年游历得来的秘方,这防毒面具又是你祖父游历得来的秘方。
怎么天底下的事儿都让你祖父遇见了呢?你这分明是遮遮掩掩,这等秘法手段,倒像是……”
吴礼随口说到此处,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看着杨成,越看越像。
“你从一个无赖少年,忽然成了书生,还考上了童生,虽然这童生大概和郭纲有关吧。
可你从一个乡下农户,忽然就鼓捣出了糖霜,不但击败了白鹿山,还收复了郭纲。
天下人没几个知道大诰的,偏偏你就知道。如今又弄出了什么防毒面具。
杨成,这么多巧合放在一个人身上,变化如此之大,绝非寻常,莫非你是……”
杨成面色平淡,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般,他盯着吴礼,觉得他马上就会说出事实真相。
莫非你是穿越的?吴礼如果说出这句话,那他一定也是穿越的,不过大概是幼儿园时穿越的,啥也不会……
“白莲教!对,杨成,你是不是白莲教妖人?听说他们最擅长搞这些邪门歪道!”
杨成叹了口气,我他妈的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呀,不过这吴礼的脑洞也算是不小了。
杨成连连摆手:“将军不可妄言啊,将军统管本县军务,若是海盐白莲教像我这么高调,那别人就会觉得将军更无能了吧。”
吴礼狐疑地看着杨成,他觉得自己的解释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否则实在没法解释杨成如此巨大的变化。
正在此时,一群读书人远远的跳下马车,衣袂飞扬地冲过来,嘴里还大呼小叫的,好像一群网游的初级玩家出城打怪一样。
“杨兄,杨兄,你中了,你中了秀才了!”
“杨兄,李兄呢,他也中了秀才了!”
“杨兄,我也中了秀才了,咱们海盐这次,中了五个秀才,真让你说中了啊!”
“哈哈哈,壮哉我大海盐,今后不但可以压盐城一头了,就是整个府城,也没人敢小看咱们了!”
一次院试中五个秀才,这是海盐城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难怪这些书生都很兴奋,与有荣焉。
吴礼冷眼旁观,听说杨成中了秀才,心里十分沮丧,但也颇有些奇怪。
杨成中了你们高兴也算有情可原,毕竟他在海盐声望很高,你们愿意捧他的臭脚。
别人中了,你们高兴个屁?又不是你们中了?不是中的越多,你们应该越沮丧的吗?
如果只考中一个,你们还会觉得这是凤毛麟角,自己不中也正常,如今考中五个,你们也没中,你们高兴个啥?
莫非这帮书生都和李正一样,落榜后受的刺激太大,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