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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沈昭宁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坐进了马车。车轮碾过昨夜新落的雪,咯吱咯吱响了一路。到镇抚司门口时,檐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照出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她下了车,往门口走。

  还是昨天那个缇骑。这回没拦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沈昭宁迈过门槛,穿过回廊,走到那间厢房门口。

  门开着。

  陆执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份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沈昭宁走进去,在昨天站定的地方停下。

  “东西呢?”

  陆执把卷宗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

  “你这么急?”

  “我爹的案子年后开印就过堂,”沈昭宁说,“没几天了。”

  陆执没接这话,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锦盒,放在桌上。

  沈昭宁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不打开看看?”

  她走上前,打开盒盖。

  里头是一把匕首。

  鞘是乌木的,镶着银丝,纹路繁复。她认得这个纹路——北戎那边的样式,她爹书房里曾经摆过一把一模一样的。

  沈昭宁伸手把它拿出来,抽出刀身。

  刃口很亮,像是刚磨过,但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块暗色的痕迹,渗进铁里,擦不掉。

  血渍。

  三年前的。

  “这是真的那把?”她问。

  “真的那把,”陆执说,“当年就落在我手里。”

  沈昭宁把刀插回去,握着它,抬头看他。

  “谁捡走的?”

  “没人捡走。”

  “什么意思?”

  陆执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从她手里把刀拿过来,在掌心掂了掂。

  “那天晚上我把那四个人杀了,巷子里躺了一地。你晕过去了,我把你抱起来,走的时候看见这把刀掉在血里,顺手捡了。”

  他看着那把刀,嘴角扯了扯。

  “我以为是你身上带的,想着回头还给你。后来把你送回家,我才知道你是沈侍郎的女儿。沈侍郎的女儿身上带着北戎的刀,说出去像什么话?”

  沈昭宁没吭声。

  “我就没还,”陆执说,“留着当个念想。”

  “念想?”

  “嗯,”他把刀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沈昭宁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把刀从来没被人捡走过,”她说,“它一直在你手里。”

  “对。”

  “那刑部那把是怎么回事?”

  陆执没答,转身走回书案后头,重新坐下。

  “你昨天说,你猜了三个人,”他看着她,“钱明礼,周淮安,永宁侯府的老夫人。”

  沈昭宁点头。

  “对了一个,”陆执说,“错了一个,还有一个,你猜错了方向。”

  “哪个对了?”

  “永宁侯府的老夫人,”陆执说,“匕首的事,是她干的。”

  沈昭宁的眉头皱起来。

  “但她手里没有真刀,”陆执继续说,“她只是听说你爹当年丢过一把北戎的匕首,就找人仿了一把,编了个故事,递进了刑部。”

  “仿的?”

  “仿的,”陆执把锦盒往前推了推,“真的在这儿。”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半晌没说话。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害你爹?”陆执问。

  “知道,”沈昭宁说,“我爹去年参过她儿子,说她儿子霸占民田,逼死人命。皇上查实了,削了她儿子的爵位,关了半年。她恨我爹。”

  陆执挑了挑眉。

  “那你猜错的那个呢?”

  “周淮安,”沈昭宁说,“他跟我爹没过节。我查过他,去年我爹参的那几本,跟他都没关系。他掺和不进来。”

  “所以呢?”

  “所以那三个人里,只有一个是真的,”沈昭宁看着他,“你刚才说我对了一个,错了一个,还有一个猜错了方向。那个猜错了方向的,是钱明礼?”

  陆执没答。

  “钱明礼跟我爹有仇,”沈昭宁继续说,“我爹查户部的账,查出来的第一个就是他。去年他差点被革职,后来托了人,花了大钱,才压下去。他恨我爹入骨。但这件事里,他干干净净,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顿了顿。

  “这不正常。”

  陆执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有呢?”

  “还有……”沈昭宁想了想,“那个买走你暗桩的人,不是钱明礼。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路子。你的人是干脏活的,他一个户部侍郎,手伸不到那么长。”

  陆执笑了一声。

  “那你觉得是谁?”

  沈昭宁没答,反问他:“三年前那几个人,是你的人。后来被人买走了。买走他们的人,让他们来杀我。那个人知道你手里有暗桩,知道怎么跟你的人接头,知道你的人值多少钱。”

  她盯着他。

  “是你身边的人。”

  陆执的笑容顿了顿。

  “你手下有人反水,”沈昭宁说,“那个人到现在还在你身边。三年前他买走你的人来杀我,没杀成。三年后他把这个局透给永宁侯府的老夫人,让她递那把假刀进刑部。他想让我爹死,也想让你背锅。”

  她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刀在你手里。只要这把真刀哪天冒出来,你就是当年私藏北戎信物的人。我爹通敌是假的,但你这把刀是真的。到时候老夫人那边一咬,说你跟她合谋陷害我爹,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屋里静得只剩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

  陆执看着她,眼神变了几变。

  “你就凭这几句话,”他开口,“就敢往我身上栽这种脏?”

  “我没栽,”沈昭宁说,“我在帮你。”

  “帮我?”

  “你手下有人反水,你想揪出来,但找不到机会。现在他动了,你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钓出来。”

  陆执没说话。

  “那把假刀已经递进刑部了,”沈昭宁说,“老夫人那边等着看戏。你这边按兵不动,等案子开审,等他们跳出来咬你,你手里这把真刀就是证据——证明那匕首三年前就丢了,被人捡走藏起来,现在被人仿造栽赃。你不但没罪,还是受害者。”

  她看着他。

  “但是你得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保住我爹的命,”沈昭宁说,“案子开审之前,不能让他出事。”

  陆执看着她,半晌没动。

  外头的风刮过窗户,吹得窗纸簌簌响。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他问。

  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还是昨天那枚玉佩。

  “凭这个,”她说,“你刚才说,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但那也是我第一次见你。你没还我刀,我也没还你玉。咱俩扯平了。”

  陆执低头看着那块玉,忽然笑了。

  “你昨天不是说,藏了三年就为了今天来换一个答案?”

  “换到了,”沈昭宁说,“现在这个是新的。”

  “新的什么?”

  “新的买卖。”

  陆执把那块玉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什么买卖?”

  “你帮我保住我爹,”沈昭宁说,“我帮你把那个反水的人揪出来。”

  陆执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道,”沈昭宁说,“但我能把他钓出来。”

  “怎么钓?”

  “你让我进镇抚司。”

  陆执的眼神一凛。

  “你说什么?”

  “让我进镇抚司,”沈昭宁说,“就这几天。你对外说,沈家三姑娘来找你讨东西,你没给,她赖着不走,你嫌烦,随手给她安排了间屋子,让她待着。你让人盯着我,也让人伺候我。谁往我这边凑,谁跟我打听你为什么留我,谁往外递消息说沈家姑娘进了镇抚司——那些人,你盯着就行。”

  陆执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昭宁说,“我在拿自己当饵。”

  陆执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站得很近,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厉害。

  “沈昭宁,”他压着声音,“你知道你一旦踏进来,外头会传成什么样?”

  “知道。”

  “你名声不要了?”

  “我名声值几个钱?”沈昭宁抬头看着他,“我爹的命比它贵。”

  陆执盯着她,半晌没动。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的。

  “行,”他忽然说,“你要当饵,我就给你下这个饵。”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

  “但是有一条,”陆执说,“进了这道门,就得听我的。我说你待着,你就待着。我说你走,你就走。不许乱跑,不许自作主张。”

  “行。”

  陆执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啊,”沈昭宁说,“卖了正好,我帮你数钱。”

  陆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腰牌,扔给她。

  “拿着。后院第三间厢房,自己去找人收拾。”

  沈昭宁接住那块腰牌,低头看了一眼。

  上头刻着一个字。

  执。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执已经重新拿起那份卷宗,头也不抬地说:“愣着干什么?去啊。”

  沈昭宁把那块腰牌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陆执。”

  陆执抬起头。

  “三年前那晚,”她问,“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陆执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没再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陆执坐在书案后头,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枚玉佩。

  三年前那晚。

  他把人从那几个杂种手里抢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是血,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他把她裹在斗篷里,抱着往外走,她忽然伸手,死死攥住他腰间的玉佩。

  他低头看,她也抬头看他。

  就那么一眼。

  漆黑的小巷,漫天的雪,她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直直扎进他心口。

  他愣神的工夫,玉佩被她扯下来,攥在手里,昏过去了。

  后来他把她送回家,看着沈府的人把她接进去,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进去讨那块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今天,她把那块玉拍在他桌上,他才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等那块玉。

  他是在等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