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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贤王

  」世叔,世叔,是我,是我。」

  刘阿乘穿着蜀锦袍刚刚下了船,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人,赶紧冲过来抱住对方,省的对方真跟自己行了礼。

  另一边,江乘守将高坚之前看到那麽大的船队过来,就已经警觉,早早飞速驰来,临到跟前,则被趾高气昂的黑衣宿卫告知,这是征西大将军桓温家中船队,家中郎君来建康游学,一时更是心惊肉跳,正在想着要不要躲回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有穿着蜀锦彩衣身形却明显属於半大青年之人一边指挥着什麽一边下船来了。

  这种情形如何敢怠慢?先低头下拜行礼再说。

  於是就是被刘乘抱住了。

  然後他就脑子发懵,想不起对方是谁了————这种尴尬一直到对方提及刘虎子,方才稍有开释,但脑袋却还是懵的,尤其是随後对方牵着他直接上了船,擡手一指,这是桓阿武,桓征西家里的三郎君;再左边一指,这是宅仁先生,桓征西的荀公达;右边一指,这是伏玄度先生和他几子伏系之,你们青州侨族文华之冠。

  高坚除了忙不叠行礼,连脸都不敢多看,结果这些人竟然颇给面子,闻得是刘阿乘的世叔,纷纷回礼,那位桓家郎君甚至过来牵手。

  等到重新下了船,按照刘乘要求,稍微预备沐浴之所,同时去喊刘虎子等人时,却已经晕头转向起来。

  凭良心讲,幢主跟幢主真不一样,屯将高坚的地位也真没那麽低。

  有高柔这个名士在,哪怕这个自称渤海高氏实际上是乐安高氏的家族已经全面滑落到将门那个地步,那也是京口流人里面最高等级的那种「劲萃」,而且高坚本人肯定素来行事谨慎,风评也不差,上头和左右都能高看他一眼,不然是不会让他镇守江乘这种要害的。

  所以按照常规发展,只要高文镇不闹出什麽岔子来,哪怕是一场仗都不打,什麽军功都没蹭到,只随着资历增加,他也很可能会在十年内获得一个侨立郡的太守衔,再混个杂号将军。

  然後晚年的时候,甚至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用人传统,转入禁军体系,镇守石头城都是有可能的。

  换句话说,高坚只要认真干下去,哪怕是没有军功淬链,这辈子也是能摸到邓遐现在这个位置的。

  没办法,这就是京口北府军的优势。

  靠着经营京口,和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忠诚,郗鉴实际上将北府军中央军化了,然後蔡谟的江防防线,乾脆又将北府军与禁军的职责模糊化,哪怕是郗超去了上游,谁难道敢说褚裒、荀羡控制下的北府军不值得信任吗?

  想想就知道了,所谓禁军,两次动乱中早就彻底垮了,所谓名存而实亡,现在的禁军最多只有两个来源,一个北府,一个西府,而北府和西府下面的所谓劲卒本质上都一批人,也就是所谓淮上流民武装集团,他们之间相互交流很广泛,界限素来模糊。

  甚至因为苏峻之乱的苏峻本质上是西府那边的地理位置起家,北府军在建康这边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但是,高坚还是有些如坠梦中的混乱感,甚至对刘阿乘产生了一种其实并不合乎两人真正身份差异的畏惧感,以至於接下来简单的招待都变得畏手畏脚,小心翼翼,对刘乘也有了明显的不知所措。

  原因倒也清晰明了。

  两人说起来世叔世侄的,但他拢共就见了刘阿乘两回,上一次还是前年秋日,对方是个短褐绲裤,几乎跟自己屯所中最低贱奴客一般的存在,如果不是刘任公亲口说这是彭城刘氏的子弟,估计真要当成乞丐的————实际上那就是乞丐;第二回见,就成这个鬼样子了!

  哪怕是中间的历程他全清楚,给天师道的人和谢府搭桥做供给,借着帮你家打了老虎的名义寻谢安写了荐书去郗临海处,郗临海那里做得好随郗家公子转到桓征西,两年跳三次,路径清晰无误,这些贵人的厉害他也懂,更不要说中间还有兄长高柔来的信,还有人家送的马,送的钱,一步步一层层他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可是,这种短短两年内两次相见,视觉上的强烈对比和冲击,还是让他陷入到了一种简直是自我怀疑的地步!

  怎麽爬的这麽快啊?!自家兄长的眼光这麽厉害吗?

  自己和兄长一文一武难道不是北流宗族的正路?

  「我这世叔是个极有本事且可靠的人。」刘乘早就看出来对方的失态了,这边借着高坚宅邸沐浴完毕,一边在阳光下晒着头发,一边便与几人做解释。「他是被我吓到了,因为上次相见我恰好是从淮上流离过来,随着同族长辈来拜访,那时候短褐绲裤,饭都没有,就是来蹭饭的,几同乞丐————」

  头发也还在滴水的桓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懂不懂,倒是罗友跟伏滔这两位披头散发一副名士做派的人算是见多识广,此时忍不住对视一眼,虽然没有什麽言语和表情,倒似乎是真的有所醒悟了。

  怪不得一刻也闲不下来!这是当乞丐当怕了!

  此时,非只是几人洗完了澡,整个江乘都水汽弥漫,随行的荆州士人子弟、护卫、女史、奴客都在借着高氏宗族聚居点和江乘屯镇的地方洗澡,身份高点的洗完了就在暮春初夏的阳光下披头散发晒着,等着洗头洗澡的人则端着木盆、衣物挤在一起,大家全都在肆意说笑,而那些随行抵达的商船上那些人则开始直接往京口大道那里跑,打听物价,询问市场、销路。

  更不要说无数江乘本地人都被惊扰,四下忙碌。

  一时间,整个江乘都被这数量逾千的荆州人给占领了似的。

  刘阿乘没有去管这些人,包括刚刚洗完澡一出来亲眼看到刘虎子领着数骑抵达後也面色如常,只招了下手让对方先过来,结果却眼睁睁看到对方被从隔壁院子里出去的高坚给拦住,并拽到不知道哪里去,便只好先回身在一个不知道到底是哪家的院中与使团内其余三位要害之人开会。

  这也是刚刚那句话的来头。

  「咱们接下来如何?」一句闲话後,眼见三人都在太阳底下自顾自捏头发,自己头发还在滴水的桓歆最沉不住气,几乎是本能来问。

  「按照桓公来之前的分派。」刘乘当仁不让。「大略上是我和宅仁先生去会稽寻访名士,联络在野,阿武和玄度先生去建康,交游权贵,拜访各家高门,等到上游有变,便一起回到建康发力,达成联姻————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既然到了,这动静也遮掩不住,总要先开宗明义,一起先到建康,既要寻个住处,又要拜访会稽王。」

  「不错,後来的分派是後来,先拜访会稽王,摆出礼节来,省的下游生疑。」已经坐到一把样式怪异的椅子上,却难掩兴奋之色的伏滔立即表达了赞同。「不过今日来不及了,仓促过去也失礼,咱们先去建康城内住下,去投名刺,明日上午拜访。」

  「所以咱们住在何处?」刘乘追问了一句。

  「自然是住在桓公旧宅。」伏滔不由失笑。「桓公在建康城东是有宅邸的,这事还用专门说?」

  桓歆也点头。

  「御龙不是这个意思。」一旁罗友倒也不是真只来吃东西的,立即开口解释。「他是想问,有没有比桓公宅邸更合适的地方,比如咱们人多,自然只能去桓公宅内聚集,可阿武郎君能不能直接住到会稽王家里?只说家里没收拾好,住在亲戚家也无妨的吧?这不更合适吗?」

  伏滔恍然,当即一拍大腿:「是了!阿武郎君就是来拜访亲戚做交游的,会稽王那里是正经的亲戚,如何住不得?这个反客为主,反的理所当然,也会让建康上下摸不着头脑。」

  说着便去看桓歆,後者明显有些迟疑。

  刘乘便来宽慰:「可以先住几日,看能不能住得惯,反正时间长,要是住的不爽利,或者交游疲惫了,那就说家里打扫好了,直接回到自己宅邸里,乃至於出去赴宴,假装喝多了,直接让人送回自家便是————而且我怎麽记得会稽王家里也在东城那边,反倒是乌衣巷那边只有几家人?」

  「诚然如此。」就在说话间,伏系之也洗完澡出来,要侍奉他爹换衣服啥的,却被伏滔反手拽住来拧头发里的水,此时一边说话都不耽误他拽的儿子龇牙咧嘴。「权贵八成都在东城————」

  桓歆这才点头,却又忍不住盯着自己好友伏系之,眼中羡慕之色根本不是他这个年纪能遮掩住的。

  「那就暂时让阿武郎君去会稽王府邸上住一阵,我可以先陪着阿武郎君,你们二人去桓公府邸主持局面。」看到桓歆允诺,伏滔更正了说法。

  「那还有没有比会稽王那里更合适的住处呢?」刘乘例行会议发散议题。

  「怎麽可能有这种地方?」伏滔不由再笑。

  「阿武当然最好是住在会稽王那里,那我们呢?」刘乘反问道。「玄度先生陪着阿武在会稽王府邸,我和宅仁先生能不能寻到一个类似且合适的住处,只是名义上,能让建康这里摸不着头脑的那种————」

  伏滔茫然摇头。

  「我不去,太麻烦了,我宁可先去桓公府上待着。」罗友先摇头。「不过御龙你若是真闲不住,真想找茬闹事,让建康上下头晕自眩,上下生疑,还真有个去处,而且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还真有啊?!

  伏滔、桓歆,包括此时已经直起身子的伏系之,各自诧异————刘乘本人也诧异,他问这个,不过是例行的开会引导发散,而且就算是真有这种特异点存在,也该是早年在江左住了许久的伏滔说出来才对,为什麽你罗宅仁一个荆州人会知道?

  「宅仁,你说的是谁家,籍贯何处?现居何职?为何会————?」伏滔是真没忍住。

  「荆州南阳人士,前鹰扬将军、武陵内史、中书侍郎,桓公为安西将军时幕下长史,因平蜀之功进爵武兴县侯,现中领军,上个月据说刚刚以本州之名代替桓公做了荆州大中正的范汪范玄平范公。」罗友脱口而出,甚至主动遥遥朝西面建康方向拱手行礼。

  伏滔立即不吭声了。

  刘乘愣了一下,愣是没想起此人是谁,而桓歆则是明显若有所思。

  但很快,刘阿乘就醒悟过来,这厮是地地道道荆州人,桓温平蜀时竟然就已经是幕下长史了,还跟孙盛一个待遇,结果自己去了荆州非但没见到此人,甚至没有人主动提及此人,偏偏此人此时又出现在了建康,还竟然是最要害的中领军————还代替了桓温出任了荆州大中正。

  说真的,最後这个什麽荆州大中正反而不重要了。

  听到中领军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了。

  这说明什麽?

  这说明这个范汪是个叛徒!

  最起码从桓温视角来看,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大叛徒!

  草他妈的一个荆州人,还在我幕下正经做过长史,平蜀的时候还分了军功,结果这边平蜀奇功一成,大势刚起来,即将摆脱建康桎梏的时候你直接扔下我的官跑下游投靠朝廷去了!

  若非如此,如何做得中领军?!

  细细一问之下,果然如此,平蜀之後,桓温要给这个荆州士人领袖高官厚禄,是真的高官厚禄!桓温当时直接推荐这厮做江州刺史!然而,就好像王羲之不敢接一样,这厮也不敢要!

  你要是不敢要倒也罢了,哪怕是跟王羲之一样终焉之志呢,结果这厮越过桓温,主动求了东阳太守,东阳是什麽地方?在会稽和临海边上,後世金华一带。

  换句话说,这位范公拒绝了桓温给的江州刺史,直接求了一个距离桓温最远最远,却是朝廷掌握地区最腹心的太守。然後在太守任上稍微一打转,修了几个学校,立即被司马昱请回建康,担任了中领军,现在还以本州常例成为了荆州大中正。

  可不是荆州阵营的大叛徒吗?

  因为这厮的背叛,桓温甚至不得不将自己最信重的二弟卡死在江州刺史的位置上,估计半夜想起来这个人名都要骂三句娘才能翻身继续睡觉。

  刘阿乘怦然心动,却又再度开口:「我再多问一句,这位性格不是很激烈吧?」

  这可是中领军,真惹恼人家从石头城调兵把自己砍了怎麽办?

  「他要是激烈。」罗友冷笑道。「当初就应该接下桓公推荐的江州刺史,然後只将江州赋税运给建康。」

  所以,这个人是一个投机者居多————刘阿乘恍然过来————只是基於之前王敦之类的经验判断桓温始终不可能真的胜过下游,所以才如此行事,而且也确实成功跳船,以一个荆州人的身份获得下游的极度信任,并且因为下游少见的军事经验水平出任要害之职,直接掌管禁军。

  但其实他从没有真正对桓温做过什麽摆明车马的针对之事。

  当然,分析是次要的,主要是罗友都这个态度了,说明这个人确实是个搞权术的,而且确实在荆州名声都臭了,弄得这种只知道低头吃鱼的人都牙痒痒。

  既然如此,此人搞得!

  莫忘了,自己此时披着桓大征西的皮呢!

  罗友见状也不多言,伏滔欲言又止,似乎想劝,但这事太敏感,他也不好插嘴,而桓歆还在想自己住在司马昱家里的事情呢,能不能见到几位伦理上的表姨呢?

  短暂商议之後,兴奋起来的刘乘头发也乾的差不多了,便在渡口这里指挥起来,乃是直接喊了刘虎子、高衡和刚洗完澡的刘大个过来,当着桓、伏等人的面说明情况,然後堂而皇之的做了吩咐:「阿虎兄,我现在要入城,可能这几日还要去见会稽王公干,两三日乃至三五日内暂时不能空闲,你先把咱们人手聚集起来,跟野胡一起运东西,等我回来找你和任公说话。」

  体型比上次见面更壮阔一些,胡子更是已经成型的刘虎子此时面色是比高坚要强一些的,但手里的马鞭却也攥的发紧,闻言只是点头。

  「野胡,你的事情比较多,但我现在只能倚仗你。」刘乘认真道。「先去找桓家那位管事,把准备好的那些礼物、特产取下来,我们明日就要去拜谒会稽王,然後再准备一支车队,今日就要先送礼物和人入城,这是最重要的。

  「其次,礼物之外,剩下的东西分成三份,长公主後来加的那些东西算一份,全都优先立即往城内运,送到桓征西府邸上去,封起来不许任何人动,那是专用的;剩下的所有东西再一分为二,一份往阿虎你那里送,先放着,我待会要用到会稽那边;另一份也要送到桓征西府邸上去,但不要急,要跟着人走,我们日常使用就从这里用。

  「此外,买米买面,吃喝用度,我就不管了,你去跟那些管事的说清楚。但那些人家捎来的书信什麽的,要优先处置,先放到高世叔这里保存,过两日专门送到桓征西府上————阿衡,这件事非常紧要,你亲自来做,船队停在这里的事情,我也交给你,务必妥善监管,要是有作奸犯科的,小事情你直接该打打,该罚罚,大事情先关起来,然後等机会报给我。」

  高衡也赶紧点头,他脸色同样紧张到发白。

  「大个,刚刚话里其实许多都与你做吩咐的,这麽多事情,都晓得了吗?」刘乘复又扭头来对刘大个。

  「晓得了。」刘大个赶紧做答。

  「晓得就重复一遍。」刘乘肃然以对。

  刘大个赶紧大略重复了一遍,虽然不是字字都对,但大略意思是没问题的。

  高衡还好,可之前还能勉强绷住的刘虎子见到这个场景却是明显惊得心里发慌了,毕竟,刘阿乘腾云驾雾他还能有些预想和一丝早就埋在心底的理所当然做铺陈,那这刘大个完全判若两人就有点太夸张了吧?

  尤其是对方此时还穿着一套新衣,系着一个蜀锦腰带的,还比自己高,说话办事比自己利索的。

  刘乘当然晓得刘虎子心思,但此时来不及说那些有的没的,只赶紧将对方扳过来吩咐:「阿虎兄,这边还有一件事————跟我们一起来的还有许多荆州势族的商船,你和阿衡在京口肯定已经熟门熟路————不要让这些人吃亏,但自家赚一些,也合情合理。」

  刘虎子赶紧点头。

  刘阿乘这才松了口气,却好像忘了什麽似的,还是已经准备动身的刘大个提醒:「吉利郎君的族兄弟!」

  「哦。」刘乘这才恍然,复又拽住刘虎子交代。「我在荆州遇到吉利兄的从兄了,他带着家眷和一队甲士,那队甲士我带来了,带头的也是我们同宗,我这几日确实忙,待会你去招待,然後喊吉利兄来见人。」

  刘虎子只是点头。

  而刘乘话到这里,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也懒得再想,便回去继续忙碌————确实还有活的,他也好,桓歆也好,就连伏滔、伏系之父子,以及罗友都躲不过。

  莫忘了,船队里还有一大堆随船而来的士人子弟呢,这时候大家都洗完澡,重新穿好衣服,刘阿乘也将自己那套蜀锦衣服重新穿起来,便与这些人一一交谈。

  有亲戚的,问清楚亲戚姓名来历,去游学的,也都要问问想投奔的老师是谁,然後一概送些礼物;想跟着自己一行人见世面的,当然也都欢迎————但无论是什麽自的,想去什麽地方,最後都约定,先今日一起先入建康再说。

  进了建康,想散的人先散开,不着急的一起去桓府下榻,然後明日自行出发。

  最终,折腾到下午,那边出行的车队终於在高坚叔侄和船队管事的全力协作下备好了,复又赶紧上路。

  等到桓温府邸,已经日头发黄了,这边只来得及清理了床榻桌椅,连院子都没扫乾净,也无人在意,都撇下诸般事,各自去吃喝休息。

  罗友都没说要整什麽特产来吃的。

  刘乘等到那边回报,说会稽王明日静候拜会,也立即睡觉去了。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众人起来稍微用了些简单的饭,便开始准备,衣服穿最好的,礼物重新检验,桓歆和伏滔父子甚至熏了香。

  刘阿乘和罗友虽然没有这个意思,但也没有多说什麽,甚至罗友都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套蜀锦衣服换上了。

  然後众人便往会稽王司马昱的府邸过去。

  司马昱是桓歆长辈,又是执政的亲王,自然不会出门相迎,但他身上有抚军大将军的职衔,便是不论那些平素交游的名士,也有一套自己的幕属班底。

  实际上,来迎接桓歆一行人的几位幕属中,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有一位羽扇纶巾披着缝色鹤氅踩着木屐的熟人,也是谢安之弟谢万。这还不算,後面还有一个熟人,正是见了刘乘後明显一愣的江东独步王坦之,他现在也是抚军将军府的参军。

  当然,刘阿乘也看出来了,这里面真正领头的是一位被伏滔唤作「阿铃(阿酃)」,名为高崧的人,他是抚军大将军府的司马。

  这位与伏滔似乎是旧识,上来就相互拉着手说话,然後稍作寒暄,谢万也装模作样拉着世交之後桓歆的手往里走,刘阿乘见状,立即毫不客气挤过去,直接牵住一句话都没说的王坦之的手,然後硬拽着对方往里走。

  王坦之愣是没敢学刘波甩开。

  一时间,倒是只有罗友一个荆州佬没有人握手言欢了。

  众人入内,进入二堂,远远看见一个只有三十出头,面白高冠之男子坐在内里,从容看书,见到人来,方才放下书本,也不起身,便坐在那里等人进来後笑问桓歆小名、年龄什麽的。

  问完了,便让对方直接榻上落座。

  然後便来看伏滔,伏滔便要行礼,却不料,旁边高崧根本不撒手,只先扬声为伏滔做了介绍,什麽「青州文华之冠」那一套是免不了的,最後点出来如今在桓温幕下作参军什麽的。

  然後是罗友,这就尴尬了很多,罗友上前行礼,自陈是桓温幕下从事中郎,接着就无话可说了。

  倒是司马昱明显保持了礼貌,就在榻上感慨:「可惜,玄平公不在,否则断不会使我不知荆州士人之典范。」

  说着,便要指榻赐座。

  这番举止,已经很给面子了。

  但刘阿乘在,当然要捧一下罗友,何况下一个本身就要轮到他,於是其人直接拽着王坦之上前一步,昂然来言:「殿下只当宅仁公是桓公幕下的荀公达便可。」

  司马昱一愣,点点头,便继续指着座位来言:「那就请荀公达且坐。」

  其余人也有些吃惊,倒是多看了罗友几眼。

  罗友只是面色如常,从容落座。

  这个时候,司马昱便来看刘乘,而後者乾脆拽着王坦之行礼,王坦之被拽的没办法,只能侧身指着身边这明显长高了的人勉力来做介绍:「殿下,这是刘乘,出身彭城刘氏,乃是上巳名士之一,上巳之会,大家公认,非他不可成。而他在会稽时,素来和郗嘉宾一起号称周瑜、孙策的,不过,你今日只当他是桓公帐下的郭奉孝好了————他————阿乘在桓公幕下做什麽职务?」

  「都令史。」刘乘擡起头来,从容做答。「而且有了字,唤作御龙,是桓公亲赐。」

  王坦之立即点头,便要转述,却又一愣。

  倒是谢万此时好像认出这个小子来了,不由在座中挥舞羽扇来笑:「阿乘,什麽御龙倒也罢了,唯独你也是上巳留名的会稽名士,又素来要与嘉宾并称,还和他一起去了荆州,如何他做了东曹掾,你只得一个浊流底下的都令史?」

  「万石先生误会了。」刘乘终於撒开手,然後对谢万行礼。「尚书台的都令史是两百石浊流不错,但桓公的征西将军府执掌荆、司、雍、益、梁、宁六州庶务,事情远远严重於尚书台执掌的扬、徐、豫、广四州,所以征西将军府的都令史是秩比三百石,位同曹掾,为清流官,而不是尚书台两百石的都令史。」

  满堂寂静无声。

  不是说没准备,而是说没想到这还在做出场介绍呢,你就直接放箭了,一点都不让的。

  而且谢万针对的是你,他出身、地位摆在这里,对上你这麽一个小子,你怎麽就不能忍一下,反而直接转到这麽敏感的话题上了?

  「这倒应该是真的。」就在这时,居然是司马昱主动打了圆场。「寡人记得征西大将军府都令史刘乘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刚在新野那里胜了张遇一场,还收服了三千北流甲兵?於是元子专门与你请功,让朝廷为你赐下了都亭侯的爵位?」

  「恰有此事。」刘乘继续拱手。「殿下日理万机,犹然过目不忘,委实感激————不过这件事还正要殿下帮忙呢,我来的急,恰好错过了都亭侯的印绶送达,能不能让尚书台这里直接发给我,我好回京口那边寻族亲做炫耀?」

  司马昱不由失笑,其余人也都笑,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下来。

  「都令史且坐。」笑完之後,这位会稽王点了一下对应的座位,然後又看向了刚刚落座的自家参军王坦之。「你既与文度是好友,过两日寡人让文度给你送去————不过要寡人说,以郭奉孝做都令史还是屈才了。」

  刘乘再三点头起身致谢,没有再搞什麽攻击。

  到此为止,本该宾主从容,甚至直接点着伏滔谈玄论道,然而,於座中许多人而言,刚刚这小子一支冷箭,虽然勉强挡住的,却是会稽王亲自出面挡住的,他们这些幕属如果不反击,岂不显得抚军大将军府无人?

  这个时候,最适合反击的其实是年纪最小的王坦之,然而不知道两人是不是真的情深意笃,这位太原王氏的江东独步却只是坐在那里发愣,根本没有反击的意思。

  幕属中最高位的抚军大将军司马高崧无奈,在瞥了眼根本没法指望的谢万後,决定直接开大,於是,其人抢在司马昱开口前,直接盯住了他以为的正使伏滔:「玄度,听说桓公准备集合全军於武昌阅兵,有这回事吗?」

  伏滔懵在当场。

  这这————这怎麽知道的?

  能怎麽知道的?当然是荆州那些侨族写信给自家下游亲眷时透露的呗,顺流而下那麽快。甚至,说不得就是你自家船上下来的人昨日下午进了建康,晚上见到亲戚,然後直接说的!

  就这年头这些士人的作风,就上下游这个人事关系,以及这个家族第一的政治风气,真指望能瞒得住这些风风雨雨啊?

  伏滔很快反应过来,但旋即陷入疑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现在就承认吧?承认了之後没有真正的武力後盾,直接闹崩了算谁的?

  但不承认,人家肯定是已经知道的哇!万一人家把人证摆出来,还要平白得罪到底不知道几家人的!更不要说,武昌阅兵几乎已经是定势!它就是会阅兵好不好?

  你高阿酃跟我这般私交,就这般为难我?

  「断无此事。」就在这时候,看不过去的刘乘直接在座中开口了。

  是真看不过去,你都来做使者了,还怕说错话?信口雌黄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们名士典范?!

  「断无此事?!」高崧立即转向,目光如鹰隼一般盯住了目标。

  「断无此事!」刘乘昂然道。

  「刘都令史,我可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昨晚亲耳听到荆州来人与我说的,他父亲本就是你们荆州要员。」高崧嗤笑以对。

  「我明白了。」刘乘复又从榻上跳下,朝着司马昱再三拱手行礼,言辞昂扬激烈,仿佛在演什麽话剧一般。「殿下,这必然是胡人奸贼知道朝廷团结一心,一意北伐,重负不堪之下,内外惶恐之中想要挑拨国家重臣,只是没想到这些胡人奸贼竟然渗透到了殿下司马身前与荆州要害————怪不得之前桓公屡次请旨北伐都被驳斥————这一次,幸亏我们亲身到了,还请殿下下明旨,让高司马列出此人姓名、籍贯、宗族所有子弟所任各项职务,我这就让快马西进,告知桓公,让他仿效汉高祖,立诛曹无伤!」

  高崧等人目瞪口呆,司马昱也没了之前的那份从容玄学名士风采,只愣愣盯着眼前人。

  倒是王坦之估计是有了一点心理准备,率先反应过来,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你这比方对吗?!这两年你读书了吗?!不是,你这水平凭什麽能代表荆州来寻扬州做使者?!

  我是立诛曹无伤的分割线王衍,字夷甫,能言,於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号口中雌黄。—《晋春秋》晋.孙盛太祖高皇帝————以征西将军府都令史谒会稽王,抚军大将军府诸曹掾在列,纷纷而攻,太祖佁然不动,驳斥如流。会稽王目睹之,乃顾左右曰:「今日知诸葛孔明使江东之风采。」

  ——《旧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太祖高皇帝————以征西将军府都令史谒会稽王,抚军大将军府诸曹掾在列,纷纷而攻,太祖佁然尽折。会稽王目睹之,乃顾左右曰:「此人当谓今世之郭奉孝也。」

  一《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PS:感谢七海骑士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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