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笼罩阴山山脊。
白音草场位于山坳深处,四面皆是陡峭石壁。
朔风顺着崖缝倒灌进来,枯草随风伏倒,沙沙作响。
此地乃赫连左部王庭屯粮重地。
连绵粮草垛子一眼望不到头,深挖土窖里,硝石与火药气味被土地掩埋。
往日,这里重兵列阵,防守严密。
可如今,阿史那咄苾为攻打镇北孤城,调走主力,带着铁骑南下。
草场内,只剩数百名精锐驻守。
几支巡夜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几名裹着破羊皮袄的赫连老卒,正缩在背风草垛下,长矛横七竖八的丢在地上。几人凑在炭盆前搓手哈气,全无半点防备。
南口外的乱石坡,寂静无声。
阿木尔盘膝隐在巨岩阴影里。身上的精钢扎甲被黑灰细细涂抹,掩去反光。阿木尔双目紧盯那道木栅门。
乞颜部战败,族人沦为奴隶。
身后,五百名乞颜死士口衔木枚,紧贴冻土。战马被牵至低洼处,马嘴缠布且蹄裹厚毡,未透半点声息。
一天一夜的潜伏。
寒气顺着甲叶缝隙渗入身体。
阿尔斯兰趴在阿木尔右侧,正牢牢盯住草场内的动态。
他盯着那些打盹的赫连老卒,鼻腔喷出的白气越发粗重,满是不屑。
“少族长。”阿尔斯兰把声音放低了些,“底下的弟兄们伏了一整日,血都快冻僵了。”
“里头那帮老狗连刀都提不稳,咱们直接扑下去,半个时辰,便能把这草场蹚成平地!”
言罢,阿尔斯兰手掌已按上刀柄,膝盖微曲,便要起身。
阿木尔未曾偏头,探出左手,稳稳覆在阿尔斯兰的刀背上,将其按住。
“不可妄动。”阿木尔语调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赫连人虽抽调了精锐,但营盘的规矩未废。你此刻冲阵,他们敲响铜锣,周遭几个小部族的游兵听见动静,便会合围。我们这五百人,不够填命的。”
阿尔斯兰咬着牙,松开刀柄,重新贴回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阿木尔视线越过乱石,盯着南口望台上的沙漏。
“再等半个时辰。丑时三刻,前后两班巡夜交接。熬了一夜的人急着回去歇息,刚从热铺盖里爬出来的人连眼都睁不开。”
“那半盏茶的功夫,才是这营盘防线最脆的时候。”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乱石坡下的古道,忽地传来一阵震颤。
有人来了!
阿木尔目光一凝,耳朵贴向地面。
蹄声杂乱且急促。
七八骑人马自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兵身形微晃。战马口鼻处喷着浓稠白沫,径直冲着白音草场的木栅门奔去。
领头那人,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狼头旗。
阿木尔认得那面旗,那是左谷蠡王帐下的传令旗。
前线大军南下叩关数日,此时遣人回返,所图唯有催粮。
阿史那咄苾的十万铁骑缺粮。
这是要来取草场粮册,核对起运。
“嘶,少族长,是赫连王的信使。”阿尔斯兰也看清了来人,呼吸一紧,“放他们进去?”
阿木尔脑中思绪急转。若让信使入营取走粮册回前线复命,阿史那咄苾很快便会知晓草场有变。大军一旦知晓后路被断,此番截粮之举便失去意义。他当即决定动手。
时局逼人,阿木尔松开手,反手握住腰间横刀刀柄。
利刃出鞘,反射出幽冷月光。
“传令。”阿木尔语调森寒,“不等了。全军分作三股。”
刀尖直指下方正减速叩门的驿骑。
“部里弓马娴熟的好手出列,截杀这队驿骑。连人带马,一个活口都不许留,绝其归路!”
刀锋一转,指向草场深处连绵的粮垛。
“阿尔斯兰,你领两百人,带上火折与猛火油,直扑粮区。见草垛便烧,借风助势,把他们这十万大军的口粮,尽数化作飞灰!”
阿木尔接着看向身侧那名擅射的老族人。
“你点齐余下弟兄,随我扑向火药深窖。里应外合,断了这命脉!”
“领命!”
阿尔斯兰拔出横刀,盯着下方。
乱石坡上,蛰伏一日的死士自暗处齐齐起身。
负责截杀的十数名乞颜弓手借着乱石掩护,推弓搭箭,将硬弓拉满。
弓弦紧绷的嘎吱声在风中连成一片。
众人松开弓弦。
弓弦回弹的声响,被塞外的朔风撕碎。
数十支精钢羽箭脱弦而出,借着高坡的势头,在夜幕中织出一道无声的杀网,直扑坡下的马队。
可那领头的赫连驿骑常年游走生死边缘。
冷风灌进耳道,夹杂着几分凄厉的破空声。
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多年厮杀的直觉让他下意识伏低身子,手已摸向腰间号角。
那声示警刚刚出到嘴边:“敌……”
半个字刚出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剧放大。
只听到噗嗤一声。
三棱透甲箭破开他脖颈的皮肉,生钉碎了喉骨。
那声示警化作一串粘稠的血泡。
他双眼圆睁,双手想要紧捂喷涌血柱的脖颈。
却身子一歪,连人带马倒地。
由于那领头的死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紧随其后的第二骑根本来不及勒马。
三支重箭呈品字形,便紧随其后,撕开他胸前的皮甲,直没入羽。
战马前蹄一软,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背上的骑卒被惯性直接甩飞出去,狠狠地撞在白音草场的木栅门上。
木刺扎穿血肉,肋骨断裂的脆响在黑夜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直到此刻,余下的五六名驿骑才从突变中惊醒。
“有埋伏!撤!”
有人嘶声狂吼,拼命拉扯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马蹄凌乱地刨着地面,企图调转方向逃回荒滩。
但晚了!
退路上的乱石堆后,数十道黑影贴地窜出。
乞颜死士们眼中烧着压抑太久的复仇怒火,却一声不吭。
他们不与马背上的悍卒硬碰硬,而是身形压到极低,大乾横刀贴着地面,专切战马最脆弱的马腿。
一名脸带刀疤的赫连悍卒见退路被堵死,凶性大发。
他双腿狠夹马腹,高举弯刀,借着下坡的冲势,不管不顾地撞向拦路的两名乞颜死士。
“挡我者死!”
面对狂奔而来的战马,两名死士面沉如水,脚下半步未退。
战马逼近之时,左侧死士就地一个利落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当头劈下的弯刀。
刀锋刮落他的一缕断发。
他身形未起,借着翻滚的腰力,手中横刀贴着冻土抡出一轮满月。
大乾锻造的精钢刀刃,轻而易举地切开战马前腿的皮肉,齐根斩断双膝。
战马哀鸣着往前扑倒,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下擦着地面滑行。
刀疤驿骑被甩出马鞍,人在半空,还试图挥刀格挡。
右侧的死士早已蓄势待发。
他双膝微曲,双腿发力跃起,双手紧握加长的刀柄,居高临下,借着浑身重量狠狠劈落。
“咔嚓!”
刀锋毫无阻碍地破开驿骑后颈的熟牛皮甲,直接剁碎了颈骨。
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滚落进草丛。
无头尸身喷着血雾,与断腿的战马跌入泥灰里,扬起一阵血腥的尘土。
剩下两名驿骑彻底胆寒。
他们顾不得什么阵型,不管不顾地用刀背狂抽马臀。
驱使战马一左一右扎进道旁的半人高枯草丛中,妄图借着夜色与乱草遁逃。
枯黄的野草被马蹄大片踩倒,折断的脆响竟了连成一片。
老族人稳稳立在半坡上,对逃窜的猎物并不急躁。
他探出粗糙的两指,搓起一撮土,指肚轻轻捻动。
细碎的土屑从指缝漏下,在半空中被夜风吹偏。
西北风,风力三钱,草叶倒伏向南。
老族人反手自箭囊中抽出两支带血槽的重箭,同时扣在弦上。
老迈的双臂发力,硬弓被拉成满月,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闭上左眼,屏住呼吸。视线不再去追逐那两道模糊的黑影,而是预判着草丛倒伏的轨迹。
嗖!嗖!
手指松开。
两支重箭破开风阻,一前一后扎入漆黑的乱草深处。
“呃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齐声响起,紧接着便是重物坠马的声响。
无主的战马跑出几步后,茫然地停下脚步。
乱草丛中,再无活人的声息。
唯有北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息。
从第一支箭离弦,到最后一人落马,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七名赫连王庭的精锐驿骑,连人带马,尽数化作亡魂。
未曾跑脱一人,未曾发出一声响箭示警。
阿木尔从阴影中走出。
他提着大乾横刀,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水顺着血槽一滴滴落下。
他踩过驿骑尚未凉透的尸体,来到白音草场那扇虚掩的木栅门前。
抬腿,一脚重重踹出。
木门轰然倒塌,露出了里面毫无防备的赫连大营。
复仇的火种,正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