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摆摆手，又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开始盘算。
提亲要准备什么，聘礼要多少，找哪个媒人去。
吴王府的门槛高，一般的媒人进不去，得找有名气的，陪同提亲的也要有头有脸的...
李氏在旁边接话道：“应天府有个王媒婆，专门给官宦人家说亲的，听说很有面子，找她？”
“王媒婆不行，她那个档次，进不了吴王府。”顾明远摇头。
顾宪想了想后说道：“爹，要不…找我老师....我在金陵书院的老师，陈老先生，他是进士出身，在朝中做过几年官，后来辞官教书，有面子，说话也体面。”
顾明远眼睛一亮。
“陈老先生...他会去吗？”
“我明天去求他，应该会去，老师待我很好。”
顾明远点点头，又盘算聘礼的事。
吴王府嫁女儿，聘礼少了不像话，少了人家看不上，多了咱家拿不出。
得找个合适的数，既体面又不能太穷酸。
顾明远了然。
“爹，还有个事。”顾宪忽然开口。
“什么事？”
“殿下说，让我继续考科举，他说我读的书，考举人没问题，进士还要再下几年功夫。”
顾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这是看重你，宪儿，你可得争气...”
“爹，我知道。”
傍晚时分，顾宪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出神。
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腰处隐约能看见几盏电灯的光，那是电站的方向。
从紫金山拉出来的电线，架在木杆上，一直通到皇城，通到吴王府。
今天在府里，他看见电灯了。
院子里就有，装在玻璃罩里，还没亮。
他以前只在街上看过，从没进过有电灯的人家。
他想起朱欢欢。
第一次在城外学堂见她，她来送书，穿着一身鹅黄色褙子，安安静静的。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以为是阳光的缘故，现在想想，可能是她自己就在发光。
不是漂亮，虽然她也漂亮。
是那种气质，说不上来，就是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不张扬，不怯懦，站在那里就是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你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郡主，只是觉得她好。
现在知道了，他还是觉得她好。
不是因为她是郡主，是因为她是她。
如果她不是郡主，只是一个普通商人的女儿，他还是会喜欢她。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刻着兰草。
是去年在金陵最好的银楼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是他大半年攒下来的。
他一直没敢送。
现在敢了。
他要娶她，名正言顺地娶她，亲手把这支簪子插在她发间。
他合上木盒，放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顾宪去了金陵书院。
陈老先生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他穿着一身半旧青衫，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顾宪站在门口，放下书。
“宪儿，这么早？”
顾宪走进去，在老师面前跪下，磕了个头。
“老师，学生有一事相求。”
陈老先生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起来说话，什么事？”
顾宪站起身，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欢欢是谁，到去吴王府，到见镇国王、见陛下，见太子殿下，到镇国王说“回去让你爹挑个好日子来提亲”。
陈老先生听着，面色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凝重，从凝重又变成笑容。
“宪儿，你是说，你要娶镇国王的女儿？”
“是...”
“镇国王点头了？”
“点头了。”
“陛下和太子殿下也点了头？”
“是...”
陈老先生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走了两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宪。
“宪儿，你知道镇国王是谁吗？”
“知道...陛下的嫡次子，太子的亲弟弟，龙骧军的主帅，欧洲大陆的征服者。”
陈老先生点点头。
“那你知道，娶他的女儿意味着什么吗？”
顾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知道，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能给吴王府丢人，意味着要做一个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的人。”
陈老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拍拍他的肩膀。
“好，宪儿，你不光有学问，还有担当，这门亲事，老师去提。”
顾宪跪下又磕了个头。
“谢老师。”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
金陵，顾家主宅。
顾家在金陵住了好几代，从一个小布庄起家，到如今丝绸、茶叶、当铺样样都做，在江南商界也算有头有脸。
顾家这一代的家主叫顾明诚，是顾宪的大伯，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酱色绸衫，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转得溜溜响。
他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青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是说，宪儿去了吴王府？”顾明诚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是，老爷。”那妇人抬起头，是顾宪家的一个侍女，姓柳，负责厨房的事，是顾明诚早年间安插在顾宪家里的眼线。
“去吴王府做什么？”
“这个…奴婢不太清楚，只看见少爷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衣裳都湿透了。”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明诚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吴王府，镇国王。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明最有权势的王爷，是陛下的嫡次子，是太子的亲弟弟。
手里握着龙骧军，封地上万里，从撒马儿罕到君士坦丁堡，半个欧洲都是他的藩地。
顾宪去吴王府做什么...
他一个商人之子，吴王府的门槛都够不着。
难道是闯祸了...
不像，闯祸了还能全须全尾回来...
“你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顾明诚摆摆手。
侍女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顾明诚坐在太师椅上，核桃转得越来越快。
他想了半天想不通，叫来管家，让管家去查。
管家去了半天，带回来一个消息。
顾宪明天要请陈老先生去吴王府提亲。
提亲。
顾明诚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地上。
谁提亲...
顾宪...
去吴王府提亲？跟谁提亲？
管家也不知道，只说陈老先生已经答应了。
顾明诚捡起核桃，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动。
顾宪要娶吴王的女儿...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侄子，连跟生人说话都脸红，要娶吴王的女儿？
他想起自己那个儿子，顾睿，比顾宪小一岁，也是二十一，长得跟顾宪有八九分相似。
顾睿机灵，会说话，会来事，比他那个木讷的堂兄强多了。
如果顾宪能娶吴王的女儿，那顾睿也能。
不，不是“也能”，是“更应该”。
吴王府的女婿，得是精明能干的人，不是顾宪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疙瘩。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步。
得想个办法。
把顾睿推上去。
可怎么推呢？顾宪已经去过了，陛下见过了，太子见过了，镇国王都点头了。
这时候换人，吴王府能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
生米煮成熟饭，还能反悔不成？
他停下脚步，嘴角微微勾起。
李代桃僵。
顾睿跟顾宪长得像，外人分不出来。
只要顾宪那边不出岔子，谁知道娶郡主的是顾睿还是顾宪...
至于顾宪，给他一笔钱，让他出去躲一阵子，等事情定下来再回来，或者让顾宪直接回不来...
到时候木已成舟，他还能怎么样？
顾明诚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坐下来，叫来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管家听了，脸色变了变，但没敢说什么，低着头退了下去。
顾明诚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吴王府。
太子妃。
皇孙...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