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傍晚，他们来到一座小城。
城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阿璃照例去挑糖人。
陈星河站在街边等她。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
他抬起头。
天空很蓝，很亮。
但天空中，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云端，俯视着下方。
一袭白衣，面容如雕塑般完美，眼睛是纯粹的银色。
天衡。
陈星河握紧剑柄。
天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身边又出现一个人。
灰袍老者，手持竹简天枢。
再出现一个人。
中年文士，摇着折扇天机子。
三个天道使者，并肩站在云端。
天衡开口。
“陈星河。”
陈星河没有说话。
天衡继续道：“七罪宗已灭，归墟已封，人间大定。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
“但你身上的力量，太强了。”
陈星河看着他。
“所以呢？”
天衡一字一句道：
“天地有衡，过强则倾。你集九枚碎片，融八种血脉，得七种力量，破天地平衡。若不压制，天地将乱。”
他抬起手。
“吾等奉天道之命，封印你的力量。”
陈星河沉默。
柳鸢走到他身边，握紧剑柄。
阿墟抬手，准备出手。
阿璃放下糖人，跑到陈星河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腿。
陈星河低头看着她，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衡。
“封印我的力量之后呢？”
天衡沉默。
陈星河替他说。
“然后我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对吧？”
天衡点头。
“你会像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百年而终。”
陈星河笑了。
“挺好的。”
天衡一怔。
陈星河看着他。
“我背了太多东西，走了太长的路，累了。”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装了三万年的执念，三十七万人的名字，七个罪宗的眼泪，四个老人的托付。太满了。”
他看着天衡。
“封印吧。”
天衡愣住了。
天枢和天机子也愣住了。
他们准备了无数说辞，无数手段，无数应对。
但陈星河就这么答应了。
天衡看着他。
“你......不反抗？”
陈星河摇头。
“不反抗。”
他松开柳鸢的手，松开阿璃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来。”
天衡抬起手。
一道银光从天而降，落在陈星河身上。
陈星河闭上眼。
他感觉到身上的力量在流失。
九枚碎片的共鸣，渐渐消散。
八种血脉的沸腾，渐渐平息。
七种力量的涌动，渐渐沉寂。
万象剑心的光芒，渐渐暗淡。
那些他集了一辈子的东西，一件一件，离他而去。
但他不觉得痛。
反而觉得轻松。
像放下了一个背了三万年的包袱。
银光散去。
陈星河睁开眼。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不再发光，不再有力量流转。
只是一只普通的手。
他握了握拳。
还是那么有力。
他笑了。
天衡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星河，你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吗？”
陈星河点头。
“知道。”
“你不后悔？”
陈星河想了想。
然后，他回头，看着柳鸢，看着阿璃，看着阿墟。
柳鸢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阿璃紧紧抱着他的腿，小脸埋在他身上。
阿墟静静看着他，眼中带着淡淡的光。
他转回头，看着天衡。
“不后悔。”
天衡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陈星河第一次在天衡脸上看到的表情。
“陈星河。”
“嗯？”
“你知道为什么天道要封印你的力量吗？”
陈星河摇头。
天衡一字一句道：
“因为天道，也怕你。”
他顿了顿。
“怕你太强，强到可以改变一切。怕你太好，好到让人无法企及。怕你太真，真到让所有虚伪都无处遁形。”
他看着陈星河。
“但你刚才的选择，让天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天衡笑了。
“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多少力量，而是愿意放下多少。”
他转身。
“陈星河，谢谢你。”
他一步踏入虚空，消失不见。
天枢和天机子对视一眼，也转身离去。
三人消失在天空中。
陈星河站在原地，望着天空。
柳鸢走到他身边。
“他们......就这样走了？”
陈星河点头。
“走了。”
阿璃抬起头。
“哥哥，你的力量没了？”
陈星河低头看着她。
“没了。”
阿璃歪着头。
“那你还厉害吗？”
陈星河想了想。
他蹲下身，把阿璃抱起来。
阿璃搂着他的脖子。
陈星河看着她，笑了。
“厉害。”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们。”
阿璃也笑了。
“那阿璃也厉害！”
陈星河亲了亲她的脸。
“对，阿璃也厉害。”
十年后。
还是那座小城。
街角的糖人摊还在，摊主换了一个年轻人。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
“叔叔，我要一个兔子！”
年轻人笑了。
“好嘞！”
他三两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小姑娘接过糖人，舔了一口，眼睛亮亮的。
“好吃！”
她转身，跑向街对面。
街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小姑娘跑过去，举起糖人。
“爹爹你看！”
男子低头看着她，笑了。
“好看。”
他伸手，接过糖人。
那双手，很普通，有些粗糙。
但握着糖人的时候，很稳。
小姑娘拉着他的手。
“爹爹，娘亲呢？”
男子指了指不远处的铺子。
“在那边买布呢。”
小姑娘又跑向那家布铺。
布铺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朴素的衣裙，头发挽起，正在挑布。
小姑娘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娘亲！你看我的兔子！”
女子低头，笑了。
那笑容很美。
她抱起小姑娘，看向街对面的男子。
男子也看着她，笑了。
两人对视，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说了。
铺子里，走出另一个女子。
她一袭青衣，面容清冷，但眼中带着温和。
她走到男子身边，站定。
“阿璃又买糖人了。”
男子笑了。
“她喜欢。”
青衣女子看着那个在母亲怀里笑的小姑娘。
“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男子点头。
“嗯。”
青衣女子转头，看着他。
“陈星河。”
“嗯？”
“你后悔吗？”
陈星河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柳鸢，看着怀里的阿璃，看着身边的阿墟。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