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客厅的阳光挪到了茶几边缘，向日葵的影子斜斜地切过桌面。宝宝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手扒着栏杆坐起来，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宣布自己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苏清颜正蹲在爬行垫前收拾散落的玩具熊和积木，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忍不住笑出声：“哎哟，自己会坐了？”
她刚想伸手扶，傅斯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米糊，语气平静：“他昨天就会了，你没注意。”
“你也没说。”她扭头瞪他。
“我说了，你说‘哦’。”他把碗放在餐椅旁的小桌上，“然后抱着他亲了十分钟。”
她脸一热，嘀咕：“那也不能怪我记不住，这几天谁还记得哪天他会啥。”
傅斯年没接话，只是低头看孩子。宝宝见爸爸来了，立马张开双手要抱，嘴里喊得更起劲。傅斯年放下碗，单手把他拎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拎个书包。
“吃不吃？”他问。
“吃！”宝宝拍手。
“他说吃。”苏清颜翻译。
“我知道他说吃。”傅斯年皱眉，“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那你刚才还问我。”
“确认一下。”
“你就是想说我带娃不专心。”
“我没说。”
“你眼神说了。”
傅斯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到底没怼回去。他把宝宝放上餐椅，系好围兜，舀了一勺米糊递过去。宝宝张嘴就咬勺子，咬得嘎嘣响。
“别闹。”傅斯年抽回勺子，“吃饭就吃饭。”
宝宝咧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流到围兜上。
苏清颜拿湿巾擦他脸，边擦边说：“你说他是不是瘦了？住院那几天吃得少。”
“胖了。”傅斯年说，“比上周重两百克。”
“你称了？”
“每天早晨七点，固定时间。”
“你还真当科研项目管？”
“《婴幼儿成长监测指南》建议每日记录体重变化。”他一本正经，“我不是为了科学，是为了怕你瞎操心。”
她翻白眼：“所以你是为我好？”
“不然呢？”
“自恋。”
“实话。”
宝宝在中间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看一场脱口秀，突然“咯咯”笑出声，一脚踹翻了脚踏板。
两人同时低头看他。
“挺好。”傅斯年点头，“有鉴赏力。”
这天晚上，苏清颜睡前翻手机，刷到一条本地天气预报推送：未来三天晴，沿海气温22-28℃，适宜出行。
她顺手将天气预报转发给傅斯年，附言道：“海边应该不错。”
五分钟后，对方回复：“订好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急切问道：“什么订好了？”
“房子。”他发语音，声音低沉带点困意，“明天早上八点出发，车也安排了。你睡吧。”
“等等！我没说要去啊！”
“你转了天气预报。”
“那是随便看看！”
“你看了海边。”
“我看哪儿不行？”
“你点了‘海滨小镇推荐’链接。”
“……我手滑。”
“手滑三次？”
她哑口无言。
十秒后他又补一句：“医生说换环境有助于增强免疫力，而且你和他都该透口气。”
这话跟她白天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一模一样，她愣住。
再回消息时，手指慢了好几拍：“那你至少问问我。”
“问了。”他说，“现在问。去不去？”
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总是一副“我已经替你决定了”的样子，可每次又留个缝让你能钻进去反驳。
“去。”她回，“但我要带够衣服。”
“已备齐。”
“奶粉呢？”
“三罐。”
“尿不湿？”
“六包。”
“玩具？”
“会唱歌的小熊、牙胶鲨鱼、拍拍鼓，还有你藏在衣柜顶上的那只破耳朵兔子——我都装包里了。”
她一时语塞，眼眶微微泛红。
良久，她回了个字：“嗯。”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苏清颜轻手轻脚起床，先去婴儿床前看了眼宝宝。小家伙睡得香，小嘴一嘬一嘬，呼吸均匀，脸上红润润的，一点病气都没有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探了探后颈，确认不烫，才松了口气。
回到卧室，傅斯年已经在穿外套，衬衫扣到第三颗，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要收拾东西，我来帮忙。”
她走到行李箱前，拉开一看，差点原地爆炸：“你把我所有裙子都塞进去了？”
“七条。”他走过来，“按颜色分类叠的。”
“我不可能穿这么多出门！”
“你说要带够衣服。”
“我是说应急！不是搬家！”
“海边待三天，平均每天两套换洗，加一套备用，刚好六条。多一条以防万一。”
“你这是按Excel表格打包？”
“差不多。”他点头，“我还列了清单。”
她翻出那份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母婴类】
奶粉3罐（分段标注）
尿不湿XL码6包（每包独立密封袋装）
湿巾12包（含无酒精/含芦荟两种）
便携消毒锅（已充电）
安抚玩具4件（附清洁记录）
【成人用品】
女士连衣裙7条（浅色系优先）
防晒霜SPF50+ 2瓶（面部用+身体用）
遮阳帽1顶（宽檐折叠款）
拖鞋1双（防滑沙滩专用）
男士POLO衫4件（透气速干材质）
……
她看到最后一条直接念出声：“驱蚊贴？你也太狠了吧！”
“海边蚊子多。”他理直气壮，“宝宝皮肤嫩，不能被抓。”
“你连驱蚊贴品牌都写了？”
“日本进口纳米缓释型，安全无刺激。”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你是不是昨晚一宿没睡？”
“睡了。”他说，“两点睡的，六点起的。”
“你就为了这个？”
“嗯。”他看着她，“我想让你们舒服点。”
她心里猛地一软，嘴上却硬着：“下次提前商量。”
“这次来不及。”他轻声说，“我想快点带你走。”
她怔住。
他没解释更多，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裙子重新叠了一遍，放进另一个箱子，动作细致得像在处理古董瓷器。
七点半，司机老陈把车停在楼下。后备箱打开，傅斯年一件件往里放行李，连宝宝的推车都锁死了固定带。苏清颜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检查每一个卡扣，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
从前那个在董事会上一句话压死三个高管的男人，现在蹲在地上研究婴儿推车能不能抗八级海风。
八点整，车子启动。宝宝坐在安全座椅里，戴着小墨镜，东张西望，时不时“啊”一声。苏清颜坐在旁边，手一直搭在他脚丫上。
傅斯年坐副驾，回头看了眼：“困了？”
“不困。”她说，“就是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
“从医院回来，到现在出门，好像一眨眼的事。”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那就慢慢来。”
导航显示目的地约三小时车程。起初一路顺畅，过了高速收费站后，路线突然拐进一条砂石辅路，路面坑洼不平，车身轻微颠簸。
苏清颜立刻紧张起来：“怎么走这儿？”
“导航导的。”老陈说，“可能是捷径。”
“宝宝会不会不舒服？”她伸手扶稳安全座椅。
傅斯年立刻按下通话键：“换路线，回主道。”
“可是主道绕远二十公里。”老陈犹豫。
“换。”傅斯年语气不容置疑。
车子缓缓停下，调头时右后轮陷进松软砂地，轮胎空转两下，发出沉闷摩擦声。
“糟了。”老陈皱眉，“有点打滑。”
苏清颜心跳加快，下意识看向宝宝。小家伙倒是没哭，反而被这动静吸引，趴在座椅上看窗外，眼睛亮亮的。
傅斯年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轮处查看。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砂石，判断了一下角度，然后对老陈说：“往前半米，左打满，匀速出。”
老陈照做，发动机轻吼一声，车身缓缓移出。
傅斯年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车上，顺手关紧她的车窗：“好了。”
“你怎么知道怎么弄？”她问。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越野。”他说，“他还让我自己修过一次胎。”
“你还会修车？”
“会换轮胎，会搭电，会判断底盘损伤。”
“隐藏技能挺多啊。”
“都是保命技能。”他淡淡道，“以后带你去沙漠玩，我开车。”
“你想得倒远。”
“计划要长远。”
她笑出声，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宝宝的小脸上，他冲她咧嘴一笑，口水泡泡“啪”地炸开。
她拿湿巾给他擦嘴，忽然说：“其实我刚才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受不了颠簸，怕路上出事，怕……刚养好又生病。”
傅斯年侧头看她，目光沉静：“但现在没事了。”
“嗯。”
“以后也不会有事。”他说，“我在。”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纹路清晰，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中午十一点，车子驶入海滨小镇。路边椰树成排，海风裹着咸味扑面而来。远处碧蓝海水一波波涌上沙滩，浪花碎成白沫。
老陈把车停在租住的小屋前。这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木屋，门前有小院，种着三角梅和矮棕榈，屋顶挂着风铃，叮叮当当响。
傅斯年先下车，绕到后排打开安全座椅，把宝宝抱出来。苏清颜跟着下来，腿还有点软，扶了下车门才站稳。
“到了。”他低声说。
她抬头望去，海就在眼前，无边无际，阳光在水面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
“真美。”她喃喃。
傅斯年没说话，只是把宝宝交到她怀里，然后提起两个大包一个婴儿篮，像个搬家工似的往屋里走。
屋内布置温馨，木地板擦得发亮，沙发是米白色布艺，墙上挂着几幅海洋主题画。厨房干净整洁，冰箱里已经塞满食材，连宝宝专用的辅食机都准备好了。
“谁布置的？”她问。
“我让助理提前一天来的。”他说，“你想要什么风格？”
“就这样挺好，”她环顾四周，“这种室内布置，比我想象的，还舒服一些，让人身心都能松弛下来。”
他点点头，开始卸行李。她抱着宝宝在屋里转悠，推开一扇门，发现是儿童房，小床、爬行垫、玩具架一应俱全，连墙上的卡通贴纸都是宝宝最喜欢的蓝色鲸鱼。
“连这个都想到了？”她回头看他。
“你喜欢鲸鱼，”他轻声道，又指了指孩子，“他也喜欢。”
宝宝正趴在爬行垫上，伸手去抓一只毛绒海豚，嘴里“呜哇”叫着。
她蹲下去陪他玩，傅斯年则去整理衣物。等她再抬头时，他已经站在阳台上了。
她抱着宝宝走过去。阳台朝海，视野开阔。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橘粉色，海鸥掠过水面，留下长长的影子。
“我们晚上去海边坐坐？”她问。
“好。”他说，“等他吃完奶。”
傍晚六点，宝宝在屋里吃完辅食，精神十足。傅斯年给他穿上小防晒衣，戴上遮阳帽，三人一起走向沙滩。
沙子细软，踩上去像踩在面粉里。宝宝第一次接触这种质地，好奇地伸出小手抓了一把，结果塞嘴里了，立马皱脸吐出来。
“呸呸！”他挥手甩沙子，一脸嫌弃。
苏清颜赶紧抱起他，傅斯年迅速从包里拿出湿巾和毛巾，蹲下身帮他擦手擦嘴，动作利落。
“没事吧？”她问。
“没事。”傅斯年说，“就是口感不好。”
她噗嗤笑出声：“你还分析口感？”
“得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
“我觉得他是觉得沙子不如饼干香。”
傅斯年点头：“有道理。”
他转而拿起小铲子，在沙地上挖了个坑，放进几颗彩色贝壳，然后用沙堆成小屋形状，插上一根小旗子。
“看。”他对宝宝说，“这是你的宝藏屋。”
宝宝凑近看，眼睛亮了，伸手想去摸。
“小心点。”傅斯年扶着他，“别塌了。”
宝宝咧嘴笑，主动伸手帮忙堆沙，虽然主要是把沙子往天上扬。三人围坐一圈，一起垒起一座歪歪扭扭的沙堡，塔尖还插了根小树枝当旗杆。
“像不像城堡？”她问。
“像。”傅斯年说，“就是防御工事不太行。”
“你还要打仗？”
“万一小螃蟹来偷宝贝呢？”
“那得配个守卫。”
“他就是。”傅斯年指着宝宝，“战斗力爆表。”
宝宝“啊”了一声，把手里的贝壳扔进“护城河”，溅起一片小水花。
他们捡了满满一桶贝壳，有螺旋的、扇形的、带斑点的，宝宝每捡到一个都举起来“啊”一声，像是立了大功。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由橘红转为深紫。傅斯年铺开防潮垫，让她坐下，然后把宝宝放在中间。他自己坐到她身边，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他问。
“有点。”她拉紧外套，“风起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宝宝的背。小家伙玩累了，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爸爸胸口睡着了。
“回去了？”她轻声问。
“再坐会儿。”他说，“你看星星。”
她抬头，夜幕低垂，银河隐约可见，远处灯塔一闪一灭，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海浪有节奏地拍岸，哗——哗——，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摇篮曲。
她靠在他肩上，闭眼轻叹：“真好。”
“嗯。”他低应，“以后更多这样的日子。”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整个手掌包住，掌心滚烫。
宝宝在梦里哼了一声，小手抓住爸爸的衬衫一角，攥得紧紧的。
防潮垫边，那只装满贝壳的桶静静放着，最上面是一枚粉色螺旋贝，在月光下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