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泱泱的全是人每一个人都是平日里在报纸或新闻里才能看到的面孔,此刻全都狼狈地聚在一起,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栏杆,低声抽泣,还有些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
沈衣在没看到内部情况时,还能异想天开一下,自己能不能将他们全部杀了。
她脑子甚至飞快地过了一遍路径和人数,计算着最优的切入角度。
可当她看到那近百个持枪的人整齐地列在甲板四周,枪口统一的朝向,严密的布控。
沈衣绝望地发现,自己不可能去拍科幻片。
近百个持枪的人,她敢动一下就能被打成筛子。
带她进来的那个男人走到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要找她哥哥。"那个领头的人不置可否地看了沈衣一眼,"你哥哥是谁?"
沈衣在原地四处找人,听到他的话,扭头看向这个外国人,很刻意,又不加掩饰的敌视。
"滚开。"她说。
领头的人挑了挑眉,"你真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脾气这么糟糕,就不怕我一枪崩了你吗?"
沈衣佯装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可是我姓沈诶。"
她顿了一下,笑嘻嘻的,"就算我们现在沦为你们手里待宰的羔羊,可你们还是想从沈家身上捞一笔吧?你完全可以拿我当人质,敲沈家一笔。我死了你看我哥还肯不肯和你谈。"
领头的人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并不清楚她姓什么,什么来历。
不过既然沈衣这样说了,他顺势抬了抬手,无所谓多杀一个人,笑了一声:"那请吧。"
沈衣没有再接话,转身往人群里走。
她穿过那些或坐或蹲的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快速掠过。
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人。
沈闻祂的下巴抵在膝盖上,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看上去尤为脆弱。
沈衣步子微微一顿。
这一刻真心实意认为她哥哥很可怜。
其实,他要是可怜,那全天下就没有不可怜的人了。
可人的本质就是护短,现场惶惶不安,当场痛哭的人也有很多,沈衣却也只看到了她三哥。
对方也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
沈闻祂看到沈衣的一瞬间,神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好几种。
惊喜,错愕,还有慌乱。
“你怎么过来了?”
他迷茫地问,有点不可置信。
沈衣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可真算不上不太聪明。
蹲下身,看着他。
这个时候了,沈衣还是想逗他,“离开前想看看你,我跟他们交涉好半天,承诺了好多钱才让我进来,我是专门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
沈闻祂呆呆看着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紧紧抓住她手腕,毫无征兆抱住她。
力道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恨不得将沈衣揉进怀里。
沈衣都觉得他目光有些烫人。
沈闻祂长大后就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他死死咬着唇角,对于死亡,其实没有什么眼泪和恐惧,有的只是浓郁的不甘心。
那种不甘烧的他格外痛苦。
他失神地看着她,有种被抛弃的恐惧,声音也在发抖:“我害怕,沈衣。”
“我不想一个人。”
沈衣觉得有点好笑。
忽然想起很多次,他笑她是胆小鬼的场景。
——"沈衣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现在回想起来,沈衣看着他,轻声说:“你总说我胆小。”
“实际上,我们全家,只有你是胆小鬼。”
毕竟事到头来。
她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
沈闻祂低声承认了。
那张过分艳丽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衬得眼尾那抹红像是被人用刀尖剜出来的血痕。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不舍和不甘心。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明知会一起沉下去,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伸出手,猛地将她揽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又仓惶地松开,可指尖还勾着她的衣角,舍不得彻底放。
几次都是欲说还休。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音节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抬手,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可以离开,我原本是想让随宁带你走的。”
“……不过你来和我道别,我也挺开心。”他说着假装大方的话,目光死死黏在她脸上,一寸都不肯移开。
“你得记住我。”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夹杂着不容拒绝的狠劲,低低的,又像是在乞求她。
“你得记住我,沈衣。”
他哭着说。
泪水终于决堤,滑过他苍白的面颊,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她被他攥着的手背上,滚烫极了。
可他的表情依然是狠厉的,咬着牙,眉头紧锁,仿佛那些眼泪不是他的。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财产分割那一块我全是写的你名字……"
"我全给你了……"
"我有的,就都给你了……"
你要记得我。
他曾经说过冠冕堂皇的话。
生者不必缅怀死者。
记住只会让人痛苦,
而亡者一无所知。
可他还是需要被记住。
他就是自私恶毒,只顾自己,他才不要被遗忘。
沈衣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的模样。
没有人像沈闻祂这样。
他不是在恐惧死亡本身,而是恐惧被遗忘。
沈衣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次笑里莫名有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温柔。
沈闻祂从没见过她这样温柔的对自己过。
黄昏从海天交接处倾泻下来,橘红与暗紫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光线落在甲板上,落在那些相拥而泣的身影上,也落在他和她之间。
船上不断上演着生死离别。
有亲人,友人,恋人。
人世间所有的牵绊,在死亡面前一件件摊开来。
沈衣伸手捧住他的脸,眨眨眼,缓缓地擦掉他脸上的泪,叹气:“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犯蠢,我怎么可能跑过来就是为了和你道别的?”
沈闻祂怔住。
“放下你冠冕堂皇,词不达意的话好吗?沈闻祂,我说过,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
“你自私自利,小气,不堪,还很恶毒,让随宁带我走的时候你很难受吧?你根本就不想让我走。”
“之前还说什么,我不选你的话。”
“现在开心了吗?我选你。”
她伸出手,恨恨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跪姿拽到自己面前,近到几乎额头相抵,“我不走了。”
——“我和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