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书吧 > 玄幻小说 > 德明山居图 > 第10章灵渠泄血月

第10章灵渠泄血月

  第二卷·血铸双生

  子时·灵渠血月

  陈德明踏空而行,脚下的墨韵托着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向灵渠方向。

  夜风很冷,带着深秋的肃杀。越靠近灵渠,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着腐肉的味道就越浓——不是真正的铁锈和腐肉,是两千三百年前那场屠杀留下的怨念,经过岁月的发酵,已经渗透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每一滴水、每一缕风。

  他能“看见”那些怨念。

  不是用眼睛,是用地脉行走者与大地共鸣的感知。

  在他的感知中,灵渠已经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而是一道流淌着黑血的伤口,横亘在大地上,从未愈合。伤口深处,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灵魂在哀嚎,那是西瓯战士的残魂,被青铜矩尺抽干了基因精华后,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永远困在死亡的瞬间,一遍遍重复着被收割的剧痛。

  而此刻,这道伤口正在溃烂。

  六道暗红色的光柱,像六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伤口深处,搅动着沉淀了两千三百年的脓血。光柱中央,六具青铜矩尺已经完全苏醒,它们悬浮在半空,呈六芒星排列,每一具都有十丈高,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浓缩的基因精华,从历代“锚点”身上榨取的生命力。

  矩尺在呼吸。

  不是生物的呼吸,是机械的、规律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从大地深处抽取出海量的地脉能量,转化成暗红色的光,注入光柱。光柱贯通天地,将夜空染成一片污浊的血色。

  血月。

  一轮不祥的、暗红色的月亮,在光柱交汇处缓缓成型。

  那不是真正的月亮,是六具矩尺共鸣产生的能量投影。月光洒下,所照之处,草木枯萎,虫蚁暴毙,连岩石都在缓慢溶解——不是化学溶解,是基因层面的崩解。月光在强行抽取所有生物的基因信息,像榨汁机一样压榨着这片土地最后的价值。

  而在血月之下,赵佗正在苦战。

  不,不是赵佗。

  是赵佗与黑蛇的融合体。

  陈德明停在半空,瞳孔收缩。

  他看见了一个……怪物。

  赵佗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三丈高,皮肤表面覆盖着漆黑的蛇鳞,左臂完全化作了蛇身,那条黑蛇不再缠绕,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蛇头从他的左肩长出,蛇尾从他的脊柱延伸出去,化作一条十丈长的蟒尾。

  他的脸还保留着人形,但眼睛已经变成了蛇类的竖瞳,金黄色的,在血月中泛着冰冷的光。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锋利的、倒钩状的蛇牙。

  “半妖化……”陈德明喃喃。

  这是兵家秘术中的禁术,以妖兽精血为引,强行融合人与妖的血脉,获得短暂的力量暴涨。但代价是永久的——融合后,再也变不回纯粹的人,只能在人与妖之间挣扎,直到某一天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赵佗显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意识正在被黑蛇的凶性侵蚀,每一次攻击都带着野兽般的狂躁。蟒尾横扫,能抽碎一块房屋大的岩石;蛇口撕咬,能扯下一大块青铜矩尺的外壳。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矩尺射出的暗红光线,像烧红的铁丝,每一次擦过都能在他身上留下焦黑的伤痕。

  伤痕不会流血,只会流出黑色的、粘稠的蛇血。

  “赵佗!”陈德明扬声喊道。

  融合体猛地转头,竖瞳锁定了他。

  那一瞬间,陈德明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两种情绪:一种是赵佗的决绝与悲怆,一种是黑蛇的凶残与贪婪。两种情绪在疯狂撕扯,让融合体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陈德明踏空俯冲,骨剑高举。

  剑身上,巫咸留下的金色符文亮起,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劈向最近的一具青铜矩尺。

  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表面的暗红液体骤然沸腾,凝聚成一面血肉盾牌。盾牌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那是被收割的“锚点”们最后的残像,被矩尺炼成了防御武器。

  骨剑斩在盾牌上。

  锵——!!!

  金属撞击的巨响,混合着千万人的哀嚎,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四周炸开。

  音波所过之处,大地龟裂,灵渠的河水倒卷上天空,又在半空中被音波震成水雾。水雾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一场血雨。

  盾牌碎了。

  但骨剑也崩开了一个缺口。

  陈德明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滴落在剑身上。血渗入剑身的裂纹,裂纹处竟长出细小的金色根须——那是巫咸遗骨中的生命力,在回应他的血。

  “好剑。”他低语,握紧剑柄。

  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像是在兴奋,又像是在哀鸣。

  兴奋于终于能斩妖除魔,哀鸣于要斩的是自己同胞的尸骨炼成的邪器。

  另一具矩尺动了。

  它没有攻击陈德明,而是转向赵佗。

  矩尺顶端的暗红光芒凝聚成一根尖刺,刺尖上浮现出一张脸——一张陈德明熟悉的脸。

  李教授。

  他的导师,十年前死在灵渠的李长青教授。

  尖刺刺向赵佗,李教授的脸在刺尖上无声地嘶吼:“叛徒……你背叛了人类……你害死了西瓯……你该死……”

  赵佗的竖瞳骤然收缩。

  那不是攻击,是精神污染。

  矩尺读取了李教授临死前的记忆碎片,用他的形象、他的声音、他的怨恨,来攻击赵佗心中最深的罪孽。

  “不……不是我……”赵佗——或者说赵佗残存的人性部分——嘶哑地反驳,“我是奉命……始皇之命……我不知道那是收割……我不知道……”

  但他的反驳软弱无力。

  因为尖刺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

  不是物理的刺入,是记忆的刺入。

  李教授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嬴稷的骨刃、青铜矩尺的启动、西瓯战士的惨叫——全部涌入赵佗的脑海。

  两千三百年前的罪,两千三百年后的罚。

  在这一刻,重叠。

  “啊——!!!”

  赵佗仰天长啸,啸声中混杂着人的悲怆与蛇的狂怒。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

  蛇鳞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肉在月光下蠕动、增生、异化,长出新的蛇头、新的眼睛、新的嘴。他在失控,在从“半妖”向“完全体妖兽”转化。

  一旦转化完成,他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然后被六具矩尺收割——就像收割一头珍稀的变异野兽。

  陈德明眼神一冷。

  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保留,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强肾道那点微弱的命泉之火、易筋经残存的青铜星图、巫咸骨剑中封印的精元——全部灌注进剑身。

  骨剑开始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黑白交织的光。

  黑的是墨,是画中世界的本源。

  白的是骨,是巫咸坐化后留下的纯粹生命力。

  黑白交织,化作一道螺旋的剑气,缠绕在剑锋上。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开始褪色。

  不是被腐蚀,是被“还原”——还原成最基础的黑白两色,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这一剑,”陈德明对着那具攻击赵佗的矩尺,一字一顿,“为导师。”

  斩。

  剑落得很慢,慢到能看见剑锋切开空气的轨迹,慢到能看见黑白剑气一点点蚕食暗红光芒的过程。

  但矩尺躲不开。

  因为它被“锁”住了——被剑气中蕴含的画中世界的法则锁住了。

  在画中世界,陈德明是半个主人。虽然现在出了画,但那法则的余韵还在,足够锁住矩尺一瞬。

  一瞬,就够了。

  剑锋触及矩尺表面。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也被“褪色”了。

  矩尺从被剑锋触及的那一点开始,迅速褪成黑白。黑色是墨,白色是纸,整具矩尺在短短三息内,变成了一幅画在空中的水墨画。

  然后,画纸褶皱、蜷缩、最终化作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一具矩尺,就这么被“画”没了。

  但陈德明也付出了代价。

  他喷出一口血,血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强行调用画中世界的法则,对他的身体是毁灭性的负担。更别说他本就重伤未愈,左肩的空洞还在渗血,枯萎的筋脉在哀鸣。

  可他不能停。

  还有五具矩尺。

  还有赵佗在崩溃的边缘。

  还有……

  陈德明猛地抬头,看向夜空。

  血月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颗黑色的星星。

  不是真的星星,是三个悬浮在近地轨道上的、纯黑色的、金字塔形的物体。

  它们没有反光,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陈德明与地脉深度连接,感知到了它们对地球引场的细微扰动,根本发现不了。

  猎户座的一等收割官。

  他们来了。

  来得比预想的快。

  “赵佗!”陈德明嘶声吼道,“清醒点!真正的敌人来了!”

  但赵佗已经听不见了。

  他完全被黑蛇的意志吞噬,身体彻底异化成一条百丈巨蟒。巨蟒通体漆黑,鳞片泛着金属的光泽,每一片鳞甲上都浮现着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他两千年来转世轮回中,所有被他害死的人的怨念。

  巨蟒在月光下疯狂扭动,蛇尾抽碎山峦,蛇首撞击矩尺,完全是无意识的破坏。

  剩下的五具矩尺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同时调转方向,暗红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洪流,轰向巨蟒。

  巨蟒不闪不避,张开血盆大口,竟将光柱洪流吞了下去。

  吞下光柱的瞬间,巨蟒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炸裂。

  不是爆炸,是增生。

  无数肉瘤从蛇身上鼓起,肉瘤破裂,长出新的蛇头、新的眼睛、新的嘴。短短三息,一条巨蟒变成了百首千眼的怪物,在月光下蠕动,像一座活着的肉山。

  “晚了……”陈德明心中一沉。

  赵佗,救不回来了。

  他的人类部分已经被黑蛇彻底吞噬,现在操纵这具身体的,是黑蛇的凶性、是两千年的怨念、是所有罪孽的集合体。

  这样的怪物,就算活下来,也只是另一个嬴稷。

  陈德明握紧骨剑,剑身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悲怆。

  为一个本可赎罪的灵魂,最终却堕入深渊而悲怆。

  “那就……”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让我送你一程。”

  他再次举起骨剑。

  这次,剑身上的黑白剑气变了。

  变成了纯黑。

  不是墨的黑,是死亡的黑。

  是终结,是寂灭,是万物归虚的黑。

  “赵佗,”他对着那头百首千眼的怪物,轻声说,“两千三百年的罪,该清了。”

  剑落。

  纯黑的剑气无声地扩散,像一滴墨滴入清水,所过之处,一切色彩都被吞噬。

  怪物感觉到了威胁,百首齐啸,千眼怒睁,喷出黑色的毒雾、血色的火焰、腐蚀的酸液。

  但没用。

  在纯黑剑气面前,所有攻击都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声无息。

  剑气触及怪物身体的瞬间——

  怪物静止了。

  不是被冻结,是被“定格”在了时间的一个切片里。

  然后,从被触及的那一点开始,怪物的身体开始风化。

  像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血肉干枯、骨骼粉碎、鳞片剥落,最终化作一捧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尘埃中,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那是赵佗残存的人性。

  两千三百年的轮回,十一世的赎罪,最终只剩下这一点点光。

  陈德明伸出手,金光飘到他掌心,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

  虚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德明认出了那张脸——不是赵佗,不是赵二狗,是一个穿着秦将铠甲、满脸血污、眼中含泪的年轻将军。

  那是两千三百年前的赵佗,第一次站在灵渠岸边,看着满地西瓯战士的尸体时,流下的那滴眼泪。

  那滴眼泪,藏了两千三百年。

  “对不起……”虚影开口,声音缥缈得像叹息,“对不起……惊鸿……对不起……西瓯的兄弟们……”

  陈德明握紧手掌,将虚影护在手心。

  “你的罪,”他轻声说,“清了。”

  虚影笑了。

  然后,消散。

  化作点点金光,融入陈德明的掌心,顺着筋脉游走,最终停在了他左肩的空洞处。

  空洞开始愈合。

  不是长出新肉,是被金光填满。

  赵佗用最后的人性,为他补全了这道被蚀空刃抹除的伤口。

  陈德明低头看着愈合的左肩,久久无言。

  他赢了。

  斩了一具矩尺,杀了堕落的赵佗。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夜空中的三颗黑星,开始下降。

  不是缓慢的降落,是砸落。

  像三颗陨石,拖着黑色的尾焰,以惊人的速度撞向灵渠。

  目标,不是他。

  是那五具青铜矩尺。

  “他们要……回收矩尺?”陈德明瞳孔骤缩。

  来不及细想,他踏空而起,冲向最近的一具矩尺。

  必须在黑星落地前,毁掉所有矩尺!

  但黑星的速度太快了。

  第一颗黑星,在陈德明距离矩尺还有百丈时,砸中了目标。

  不是物理的撞击,是融合。

  黑星在触及矩尺的瞬间,化作液态的黑色金属,将整具矩尺包裹、吞噬、消化。三息之后,矩尺消失了,原地只剩一个直径十丈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暗红的光,那是矩尺被消化后释放的基因精华。

  第二颗、第三颗黑星如法炮制。

  短短十息,五具矩尺,全部被吞噬。

  三个黑色球体悬浮在灵渠上空,呈三角形排列,开始旋转。

  旋转中,球体表面裂开缝隙,缝隙中伸出机械臂、炮管、传感器,还有……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是纯机械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视觉单元。

  视觉单元转动,锁定陈德明。

  “确认目标:陈德明,基因锚点编号73-α,叛逆等级:S级,威胁评估:极高。”

  冰冷的机械音从球体内部传出,用的是猎户座通用语,但陈德明能听懂。

  “建议:立即清除。”

  话音落下,三个球体同时开火。

  不是能量炮,不是激光,是基因崩解射线。

  三道暗紫色的光束,从三个方向射向陈德明。光束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那是物质的基本结构在被强行拆解。

  陈德明想躲,但躲不开。

  光束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他只能硬抗。

  骨剑横在胸前,黑白剑气全力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面盾牌。

  光束击中盾牌。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只有消融。

  盾牌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融化、蒸发、消失。光束余势不减,击中陈德明的身体。

  左臂最先崩解。

  从指尖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像沙塔般一层层剥落、粉碎、化作最基本的粒子消散。然后是右腿、左胸、腹部……

  陈德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在被抹除。

  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失。

  “要……结束了吗……”他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最后一刻——

  他胸口突然发烫。

  不是伤口在痛,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

  是那粒稻谷。

  那粒他从地球带来、藏在体内五年、靠鲜血滋养活着的普通稻谷。

  在基因崩解射线的刺激下,它终于……发芽了。

  不是从胸口长出,是从陈德明的意识深处长出。

  一株嫩绿的、纤细的、看似脆弱的稻苗,从他的识海中破土而出。

  稻苗生长的瞬间,陈德明“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画面,是信息流。

  关于猎户座的信息。

  关于基因农场的信息。

  关于“收割协议”背后真相的信息。

  信息量太大,太庞杂,太恐怖,以至于他的大脑几乎要炸开。

  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条:

  “基因崩解射线,工作原理:强制拆解目标的基因链,使其从‘有序’变为‘无序’,最终崩解成基础粒子。”

  “反制手段:让自身基因链进入‘超有序’状态,即‘基因锁全开’状态。”

  “基因锁全开状态下,基因链的稳定度提升亿万倍,崩解射线无效。”

  陈德明懂了。

  为什么猎户座要收割“锚点”?

  因为只有“锚点”的基因,才有可能打开全部基因锁,进入超有序状态。

  而打开全部基因锁的“锚点”,是猎户座最怕的敌人。

  因为杀不死。

  “原来……如此……”

  陈德明笑了。

  在身体即将彻底崩解的边缘,他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不是防御,不是逃跑。

  是主动崩解。

  他放开所有抵抗,任由基因崩解射线长驱直入,将他的身体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

  但在崩解的同时,他调动全部意识,灌注进那株稻苗。

  稻苗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抽茎、长叶、分蘖、抽穗、扬花、灌浆……

  最终,结出一穗金灿灿的稻谷。

  稻谷只有九粒。

  但每一粒,都蕴含着陈德明全部的基因信息,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情感,全部的存在。

  这是基因层面的涅槃。

  用崩解射线做催化剂,用稻谷做载体,完成一次从肉体到能量、再从能量到肉体的彻底重组。

  当三道光束消散时,陈德明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虚无。

  连灰烬都没有。

  三个黑色球体停止了射击,视觉单元扫描着那片区域。

  “目标消失。”

  “基因信号归零。”

  “清除完成。”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球体开始收缩,准备返航。

  但就在这时——

  那片虚无中,一点金光亮起。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它在生长。

  从米粒大小,长到拳头大小,再到人头大小……

  最终,化作一个金色的茧。

  茧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蠕动,在呼吸,在……脉动。

  像一颗心脏。

  咚。

  咚。

  咚。

  脉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三个黑色球体停止收缩,视觉单元再次锁定金茧。

  “检测到异常基因波动。”

  “波动特征:与目标陈德明吻合度99.9%。”

  “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评估没有完成。

  因为金茧裂开了。

  不是破碎,是像花苞绽放般,从顶端缓缓展开。

  茧内,陈德明缓缓站起。

  不,不是陈德明。

  至少不是原来的陈德明。

  他的身体完全重塑,皮肤白皙如婴儿,但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左肩的空洞消失了,枯萎的筋脉重新充盈,心脏跳动如战鼓,血液奔流如江河。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金色,右眼银色,瞳孔深处有星辰旋转。

  而在他的眉心,多了一个淡金色的稻穗印记,九粒谷粒清晰可见。

  “基因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自语,“全部打开了。”

  不是九十九道。

  是一百零八道。

  那株稻苗在生长过程中,不仅修复了他受损的基因,还强行冲开了最后九道隐藏的、连巫咸都不知道的基因锁。

  现在的他,是完全体。

  陈德明抬头,看向三个黑色球体。

  眼神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

  “猎户座,”他说,“该算算账了。”

  他踏出一步。

  脚下不是墨韵,是空间本身在托举他。

  基因锁全开后,他获得了初步的空间掌控能力。

  第二步,他出现在第一个黑色球体面前。

  球体反应极快,机械臂弹出,刃锋斩向他的脖子。

  陈德明不闪不避,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点在了刃锋上。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

  然后,机械臂碎了。

  不是断裂,是从分子层面崩解,像沙子堆砌的城堡遇到潮水,瞬间坍塌成最基本的金属粉末。

  球体的视觉单元疯狂闪烁,想要后撤。

  但陈德明不给它机会。

  他张开五指,虚虚一握。

  球体周围的空间开始压缩。

  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球体攥在手心,一点点捏紧。球体的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蔓延,暗红色的基因精华从裂缝中渗出。

  “不……不可能……”球体内部的机械音终于出现了波动,“基因锁全开……只存在于理论中……你怎么可能……”

  “因为,”陈德明五指收拢,“我是庄稼。”

  砰。

  球体炸了。

  不是爆炸,是内爆。

  所有零件、所有能量、所有信息,被压缩成一个无限小的点,然后消失。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剩下的两个球体,立刻调转方向,想要逃跑。

  但陈德明比它们快。

  他左手对着第二个球体,虚虚一抓。

  球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然后,陈德明右手对着第三个球体,做了个撕的动作。

  球体从中间裂开,像被撕开的纸片。

  裂口处,不是机械零件,是血肉。

  暗红色的、蠕动的、散发着腥臭的血肉。

  “果然,”陈德明冷声道,“什么收割官,什么机械造物,不过是披着金属外皮的……基因缝合怪。”

  他看向第二个球体,那个被他定住的球体。

  “给你三秒,”他说,“告诉我猎户座主星的坐标,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球体沉默。

  三秒后,它开始自毁。

  不是爆炸,是信息删除。所有数据、所有记忆、所有关于猎户座的信息,被一层层格式化、覆盖、销毁。

  陈德明没有阻止。

  他只是看着球体在自毁中化为灰烬,眼神冰冷。

  “没关系,”他轻声说,“我会找到的。”

  “掘地三尺,翻遍银河,我也会找到你们的老巢。”

  “然后……”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看向那三颗正在远去的黑星——不,不是黑星,是收割官的星舰,刚才的黑色球体只是他们的登陆舱。

  “把你们,连根拔起。”

  夜风吹过灵渠,带走了血腥,带走了硝烟。

  只留下一个站在废墟中、仰望星空的男人。

  和一轮,渐渐褪去血色、恢复清冷的明月。

  灵渠下游,三里外。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抬起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年轻但冷硬的脸。

  脸上,有三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疤痕,疤痕里嵌着细密的金属丝,像电路板上的走线。

  他盯着陈德明消失的方向,眼中数据流疯狂滚动。

  “目标:陈德明。”

  “基因锁开启状态:108/108,完全体。”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无限)。”

  “建议:立即上报主星,启动‘灭世协议’。”

  他按下手腕上的通讯器,用猎户座语快速汇报。

  汇报完毕,他转身要走。

  但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来都来了,”陈德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留点纪念品?”

  身影僵住。

  他缓缓转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陈德明,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怎么发现我的……”他用生硬的地球语问。

  “你身上,”陈德明指了指他的疤痕,“有矩尺的味道。”

  话音落下。

  陈德明的右手,贯穿了他的胸膛。

  不是掏心,是抽取。

  从他的心脏里,抽出了一块青铜碎片。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上面刻满了星图——和青铜矩尺上的星图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陈德明看着碎片,恍然大悟,“你们不是纯粹的机械造物,你们是……矩尺的‘子体’。每一具矩尺,都能分裂出无数个子体,寄生在宿主身上,收集基因信息。”

  他捏碎碎片。

  碎片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而那个身影,在碎片破碎的瞬间,身体开始溶解。

  像蜡像遇到了火焰,从胸口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融化,最后化作一滩黑色的粘液,渗入地下。

  陈德明看都没看那滩粘液。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深处。

  那里,三艘星舰已经变成了三个光点,正在加速离开地球轨道。

  “跑吧,”他轻声说,“跑得越远越好。”

  “因为很快……”

  “我就会去找你们。”

  转身,踏空而去。

  方向,大明山。

  那里,还有一幅画在等他。

  画里,还有一个沉睡的女子。

  他要回去,告诉她:

  嬴稷死了。

  矩尺毁了。

  猎户座,我们开始了。

  夜风吹散了他的低语。

  也吹散了灵渠上空,最后一丝血腥。

  天,快亮了。

  (第二卷·第一章·完)

  【本章之后】

  陈德明回归大明山,发现画中的惊鸿并未完全沉睡——她的意识被封印在画中世界的最深处,需要“七彩补天石”才能唤醒。

  而七彩补天石,据巫咸传承记载,散落在华夏七处龙脉节点。

  陈德明踏上寻石之路。

  与此同时,猎户座主星收到地球传回的信息:

  “73号农场出现完全体锚点,基因锁全开,威胁等级:∞。”

  “建议:立即派遣‘特等收割官’,启动‘行星湮灭协议’。”

  “附:目标最后位置,华夏,大明山。”

  星空深处,一双眼睛睁开。

  眼中,是毁灭星辰的冷漠。

  第二卷,寻石补天,弑神之路。

  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