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道士

  记忆里先涌起的,是一阵清甜的栀子花香。

  这好像是,她这具身躯的生前回忆。

  少女姜柳云趴在自家小院的墙头,手里攥着一把新开的栀子,花瓣柔软。

  墙外,青衫少年踮着脚。

  “我娘说,明年就来提亲。”

  姜柳云抿嘴笑,把栀子花一朵朵别在衣襟上,小声说:“我等你。”

  画面跳转。

  深夜,闺房。

  烛火被粗暴打翻,灭掉最后一点光。

  沉重的躯体压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乖一点!从了本少爷,是你的福气,哈哈哈哈!……”

  女孩奋力挣扎,指甲挠破男人的手背。

  “啪!”

  一记耳光!

  “你敢伤本少爷!你有几条命!”

  “你求救啊!你喊人啊!”

  “就是你那个相好来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我随随便便就能发落了他家!”

  垂下来的帐幕里,倒映出男人一次次扬起的手。

  “啪!”

  “啪!”

  一遍遍落下的巴掌。

  “我让你挠我!让你挠我!”

  “老子打不死你!”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刺耳。

  剧痛。

  无边无际的黑暗。

  窗外惊雷炸响。

  惨白的电光照亮屋内的一切。

  绝望如跗骨之蛆。

  ……

  “听说了吗?姜家那个女儿,肚子都大了……”

  “真是丢尽脸面!肯定是她自己不检点!”

  “沈公子多好的人,真是被她拖累了……”

  “这种女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仍是栀子花下,青衫少年后退几步,神色冷漠。

  “柳月,你已非完璧。”

  “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曾别在衣襟上的栀子花,枯萎成褐色的碎片,混在尘土里,无人问津。

  记忆最终定格在一个铜镜上。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被厚重的胭脂涂抹得诡异艳丽。

  大红的嫁衣穿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凝固的血。

  喜娘在替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一个失了贞洁、怀了野种、辱没门风的女子,能为家族做的最大“贡献”,就是被用来配阴婚“镇煞”。

  安静地去死,物尽其用。

  躺进冰冷的棺材,唢呐奏乐,长钉入体。

  这肮脏的世间。

  多少恨,多少冤。

  多少不甘。

  ……

  【这具身体是载具,这层身份是伪装。】

  熟悉的提示音猛然把她拉扯了回来。

  记忆回溯结束。

  她忍住了身体里的痉挛感。

  【你可以流血,可以疼痛,但绝不可以“成为”她。】

  【记住,你的名字是秦忘。第一个音节是舌尖抵住上颚的警觉,第二个音节是分离的决绝。】

  【默念它,在每一个恍惚的瞬间。】

  她睁开眼。

  入目是满眼的猩红。

  灯笼是红的,绸缎是红的,地面是红的。

  她又回来了。

  一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衫,手中握着一把沉重冰凉的青铜斧。

  斧刃暗沉,沾着洗不净的陈年血锈。

  得。这次竟成了管家。

  任务没变:找出灭门真凶。

  但问题是,怎么就随机成了管家?

  上一周目里,她还打算一回来就弄死这个偷袭她的男人。

  现在手里举着斧头,你说自宫吧,又有点下不去手。

  扑棱蛾子:“别纠结了,先办正事,随着你回档的次数越多,你的体力与武力值都会一定程度下降。”

  她:“知道了,我先去救新娘。”

  上一回里,她凭着自己的武力值踹开了棺材板,但这一回,新娘姜柳云还被困在里面。

  一切都因这桩阴婚而起。

  要是她掀开棺材板时新娘还活着,她就把人放走,还她自由。

  脑内的声音很冷静:“其实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你现在进入的只是记忆而已。真实发生的事已成事实,成历史。这一桩血案,你改不了的。”

  她:“我知道。但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哪怕只是在虚假世界里,图个安慰呢。

  纸人还在兴奋地肆意乱窜,她也顾不上了,冲到棺材旁!

  低吼一声!

  双臂肌肉贲起!

  青筋暴跳!

  高举斧头!

  她要用巨力把棺材劈开一个大洞!

  可是,斧头还没落下,棺材板飞了!

  姜柳云一脚踹开木板,从棺材破洞中弹射而出,就像是吊了威亚一样!

  “啊啊啊,姜小姐诈尸了!”随机吓死了一个奔逃的路人。

  不是?

  什么情况?

  姜柳云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家碧玉么?

  就见姜柳云手里握着一根铜簪,簪尖在幽绿火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目露杀意,直奔她(管家)的咽喉。

  她立刻偏头躲过,并试图开口:“等一下……”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她傻了。

  啪!

  反手抽在另一边。

  啪!

  被顶了腹部。

  啪!

  第四记耳光。

  她的脸上,缓慢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脑内的声音:“不知什么缘故,新娘好像还残存着上一周目的行为意识,肌肉会本能模拟之前的行为。这也就是说……”

  “啪叽!”

  她被新娘一脚踹飞了。

  灰尘簌簌扬起,一双红绣鞋甩在她脸上。这绣品还极其粗糙。

  静默三秒之后。

  灰头土脸的她,缓慢坐起来。

  有点生气了。

  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眼看新娘还要冲过来继续打她,她一个后空翻,翻身而起,扛起新娘就塞进了棺材里!

  然后掏出几根长钉,用斧背当锤子!

  “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

  “老子钉不死你!”

  “让你打我!让你打我!还打脸!”

  她梆梆梆地把棺材钉上了!

  上一周目里是管家钉,这一周目还得是管家钉!

  钉棺材,少不了专业人才啊!

  姜小姐,你就先在里面待着,别出来碍事儿了!

  扑棱蛾子:“你钉棺材怎么熟练得像个老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工作时间,别瞎打听同事隐私。”

  扑棱蛾子:“……好吧。先不管姜柳云了,她那里没什么线索,她只是个封建压迫受害者。要找真凶,还是要去后院找找。”

  不用多说,她站起来就往后院跑。

  后院比前庭更加破败阴森,假山倾颓,枯藤缠绕。

  东南角,祠堂侧后方,还建着一块形似拱门的贞节牌坊。

  穿过贞节牌坊,里面有一间旧库房。

  透过门缝,里面是个道士。

  那人鼠须八字眉、眼睛眯成两条缝,正摆弄着几个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道士,是吧?

  那就是你了!

  她一脚踹开本就朽坏的木门。

  道士一回头,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彪悍男人!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别杀我啊……别杀我!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

  磕头如捣蒜,道冠都歪了。

  她:“……?”

  不是?

  预料中的战斗场面呢?

  本来以为她和道士怎么也该决一死战一下?

  要不然最终任务岂不是做得太顺利?

  “这位大哥,小人只是……只是收钱办事而已!金主让小人布这个‘红白迎煞阵’,镇宅安魂……小人只是个游方野道,混口饭吃,真的不知详情啊!大哥明鉴!明鉴啊!”

  她犹豫了。

  人家说得还挺有道理。

  若他只是收钱办事,那就不能算是任务的“最终boss”,就算杀了他也无用。

  都是出来打工的牛马,是否不要太为难人家?

  “嗖!嗖!嗖!”

  她犹豫的功夫,库房角落那些堆叠的纸人突然“活”了过来,朝她飞来!

  “嗤!嗤!”

  纸人边缘锋锐如刀,从背后嵌入她胸口!

  一时,鲜血喷溅!

  她的斧头掉落在地。

  方才还跪地求饶的道士跳了起来,脸上哪还有半分可怜,只剩下一片得意。

  “呸!真当道爷我是泥捏的?”

  道士啐了一口。

  “一个府内仆人,下贱玩意儿!敢对你道爷龇牙咧嘴的?进了我这‘儡房’,乖乖拿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