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侣？
谁？
我和林恩吗？
卡西看了眼林恩，正犹豫要不要纠正一下。
但女经纪人杰西卡已经转过身去了，从印表机里利索地抽出了几张房源单页。
「大都会的医生，在我们这个片区非常受欢迎。工作稳定，收入可预期，租约通常都是两年起步。房东最喜欢这种租客了。」
她把单页推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完全没有要确认什麽的意思。
就好像「这两个人是一对」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了。
「我们这里中介费由房东支付，你们不需要出一分钱。」
卡西「嗯」了一声。
女经纪人杰西卡的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
「我看看————你们运气挺好的，现在正好是淡季。冬末初春这个节点，房源空置率比夏天高不少，有些房东在做入住激励。」
她擡起头。
「你们要是签12个月的标准租约，有几套正在做租房优惠活动，可以免首月租金。」
卡西的眼皮跳了一下。
免首月，那可不是小数目。
「如果是情侣签约的话————」
杰西卡拿起计算器算了起来，「综合上述条件，情侣签约，每个月还能再减150。
1
卡西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帐。
免首月，等於白省了三四千。再加上每个月少一两百，一年下来又是小两千。
加起来省了五六千。
这折扣————
她擡头瞟了一眼林恩。
林恩正低头翻房源资料。
卡西的大脑飞速运转。
纠正「我们不是情侣」=折扣没了。
不纠正=省一大笔钱。
又不是现在马上立刻就要谈恋爱。
租个房子而已，谁还计较这个，而且她这是在为林恩省钱。
卡西不动声色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甩了一个眼神给林恩，还用小脚丫踢了踢他。
意思很明确：看我表现，你懂的！
林恩瞥了她一下，没吭声。
杰西卡已经站起来了，拿上一串钥匙。
「走吧，我带你们看几套。都在附近，走着就到。」
三人出了门店。
第一套在东98街，3楼，没电梯。
一居室不大，但还行。灰橡木地板，厨房是石英石台面，配了全套不锈钢家电。
挂牌价3400。
「这套上个月刚翻新完。」杰西卡推开卧室的门，随手按了按床垫的边缘。
「房东特意换的记忆棉床垫，12英寸的。之前几个租客都跟我说，搬进来以後睡眠质量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看了看两人，语气很随意。
「你们做医生的，上了一天手术回来，一张好床比什麽都重要。」
卡西的目光在那张大床上停了一秒，然後飞快地晃开了。
第二套在东99街，5楼，有电梯。
格局好一些，客厅和卧室之间隔了一条走廊。窗户朝东南，远处能瞥到一小截东河的水面。
挂牌价3800。
杰西卡站在窗前。
「这套隔音效果非常好，是双层中空玻璃。外面就算消防车开过去，屋里基本听不见。」
她回身的时候，自光很自然地掠过了那张铺着灰色床品的大床。
「床也挺好的，特大号双人床，两个人睡很宽敞。」
说完还看了看两人，卡西假装四处看风景，林恩觉得隔音确实很重要。
「第三套也不错，在东97街，和医院同一条街，3楼有电梯，挂牌3600美元。
三套看下来都挑不出什麽大毛病。地段好，装修新，走到大都会全在12分钟以内。
看完第三套，三人站在走廊里。
林恩靠着走廊的窗台，看着楼下的街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卡西到现在还住在那辆救护车里。
之前事情一桩接一桩，他没顾上认真想这个问题。
但现在想想，让自己的助手兼合夥人长期睡在街边停着的一辆车里，怎麽看都不太好。
倒不是什麽人道关怀。
是实打实的实际问题。
纽约治安是肉眼可见地烂。
流浪汉越来越多，地铁里三天两头有人被推下站台。
一到晚上，街上晃悠的小混混和瘾君子不在少数。
卡西一个女孩子半夜睡在车里，碰上个不长眼的————
轻了说休息不好，跟着自己做事打折扣。
重了说万一出点什麽事，他连帮手都没了。
林恩做了个决定。
「杰西卡。」
女经纪人擡起头。
「两居室有什麽好的？同样的条件，步行到大都会10分钟以内。」
女经纪人愣了一下。
卡西也愣了。
「两居室？」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不是看一居室吗？」
女经纪人没有急着翻房源。
她做这行八年，客户临时升级需求是常事，但每一次她都会先做同一件事。
「两居室没问题，这个地段品质好一点的，基本在4600到5500。
她看了林恩一眼，语气坦诚但不冒犯。
「不过在我调房源之前，想先确认一下你们的预算承受力。这不是怀疑你们，只是流程规定而已。」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眼。
填资料的时候她瞟到过，一个27，一个28。
这个年纪在大都会，按正常晋升节奏，多半是住院医一二年级。
年薪七万左右，扣完税到手四千多。
光是刚才看的那套3800的一居室，就已经吃掉大半了。
现在要看4600往上的两居室？
「你们是同一年的住院医？」
林恩说，「我是总住院医。」
杰西卡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总住院医？
她在东哈莱姆做了八年经纪人，大都会的租客经手过不少。普通住院医见多了，但总住院医不一样。
27岁在大都会这种级别的教学医院做到总住院医，这是什麽概念她心里有数。
大都会的总住院医，扣完税到手也就5000多一点。5000出头的两居室依然会紧，但不是不能谈。
况且，华裔，27岁的华裔总住院医。
做了这麽多年纽约的租房生意，她太了解华裔家庭了。
孩子都工作了，父母每个月照样往帐上打「生活费」。
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家里砸了重金培养出来的年轻医生，背後多半有积蓄兜底。
再说了，他可是骨科的总住院医。
等这个年轻人完成培训拿到主治资格，年薪起步50万往上。纽约顶级骨科医生能到七位数。
27岁做到总住院医，离起飞线已经很近了。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卡西一眼。
小姑娘正歪着头看林恩，一脸「你认真的？」的表情，浑然不觉身边站着一座什麽级别的金矿。
杰西卡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今年32了。
在纽约打拼了八年，从助理经纪人一步步熬到片区销冠，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
没人帮她，没人兜底，更没有什麽「生活费」从天上掉下来。
看看人家。
听说亚洲男人比较喜欢可爱型的女孩子，这个小姑娘确实挺可爱的，圆圆的眼睛，浅浅的梨涡。
光看脸的话，比自己好看，杰西卡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不过身材嘛————这一点她还是有信心的。每周三次健身房可不是白去的。
唉，但那又怎样呢。
好身材又不能帮她遇到一个27岁的总住院医。
她上一个男朋友是布鲁克林的酒吧经理，交往三个月就搬走了，走的时候还顺了她一台烤箱。
上上一个更离谱，在约会软体上写着「金融从业者」，结果是在华尔街附近的便利店卖彩票的。
怎麽就不能遇到一个靠谱的呢。
杰西卡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是专业人士。工作的时候不想这些。
「行，两居室，」
她手指已经在手机上划开了，语气恢复了职业状态，「我来调房源，你们先聊聊需求，我打几个电话确认钥匙。」
杰西卡很有眼色地走到了走廊另一头。
她前脚一走，卡西立刻凑上来。
「你干嘛啊？两居室？你一个人住那麽大干什麽？」
「不是我一个人。」
林恩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还行」差不多。
「你也住。」
卡西的嘴张成了0型。
「啊？」
「你不能一直睡车上。」
「车上挺好的啊————」
「上个月东112街那个流浪汉拿碎玻璃瓶子紮人你忘了？就在你经常停车的那条街隔壁，前两天————」
「我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合夥人，而不是担惊受怕的小女孩。」
卡西的嘴闭上了，她当然记得，记得比林恩更清楚。
「晚上那些活儿有时候干到两三点，」林恩压低了声音，「你在车上根本睡不踏实，短时间还好。但这麽下去，你状态不好手上出了岔子，不是闹着玩的。」
卡西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林恩说的没错，有好几次和林恩在地下诊所的时候，她都差点出错。
「可两居室好贵————」
「就当员工福利了，而且两个人一起做饭吃更省钱。」
「那不行，」卡西有点被说动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房租。」
「你走了谁给我凑情侣折扣？」林恩看了她一眼，「你算算到底谁亏了。」
「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後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负责就行了。洗衣液啊纸巾啊——
.
」
卡西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画面。
上次和林恩他们一起负责埃琳娜骨结核的时候，那几个年轻女护士围着她叽叽喳喳：「你跟林医生什麽关系呀？」
「他有女朋友吗？」
「他平时喜欢吃什麽呀？」
她当时只说了句「我只是帮个忙而已啦。」，那几个人的表情就已经酸得藏不住了。
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跟林恩住一块儿————
啧。
光想想就挺爽的。
不对不对不对。
卡西用力晃了晃脑袋。
同事合租，为了省钱，为了上班近。
很正常。
非常正常！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万一传出去，那帮八卦精还不得编出花来。
但话说回来，就算被人知道了————
同事合租也很正常啊。这又不是什麽丢人的事，对吧？
这年头在纽约男女合租的多了去了，不代表什麽。
嗯，不代表什麽。
「想什麽呢？」
林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卡西一激灵。
「没！我算帐呢！」
她刚才的心思都飘到了之前在急诊护士长帕特丽夏要给她和林恩牵红线的那个画面了。
想起了上次自己拿着可乐就跑的狼狈样子。
她的耳根有点发烫，但好在走廊的灯光昏暗，应该看不出来。
「————那就去看看两居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