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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带我回家(6500字)

  9:33AM

  2号抢救室。

  女婴趴在烧伤病人的胸口旁。小手无意识地搭在纱布上,手指微微蜷缩。

  普外科住院医的嘴巴半天没合拢。

  「你怎麽把新生儿放到————」

  「这是她的父亲。」

  林恩的声音不大,似乎怕吵到这对父女。

  帕特丽夏靠在门框边。

  目光从婴儿,移向烧伤病人的双臂。

  手臂一侧的焦痂,比另一侧厚得多。

  一侧迎着火源,一侧护着他怀里的人。

  隔壁1号床产妇右前臂的浅表烧伤,到肘关节处戛然而止。

  因为肘关节以上,被另一具躯体死死挡住了。

  车祸,起火。

  这个男人用整个身体,罩住了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烈火从背後吞噬,他咬着牙。直到救护车赶来,都没松开过手。

  林恩伸手,调整了一下婴儿的位置。

  他托起女婴的左手,轻轻放在父亲掌心。

  那里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

  车祸时掌心朝内,紧贴着妻子的身体,躲过了大火。

  女婴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本能地,攥住了父亲的食指根部。

  一只来到这世界不到十分钟的手。

  握住了一只为了保护她,即将离开这世界的手。

  9:36 AM

  烧伤病人的食指动了。

  幅度很小,朝着婴儿的方向弯曲。

  监护仪上,心率从148降到了142,接着是140。

  血压从72爬到了74,76。

  普外科住院医凑过来看了一眼。

  「去甲肾刚加过量————可能是药效起作用了。」

  0.02微克的微调,不可能在三分钟内产生这种幅度的变化。

  这很难用常理解释。

  如果非要找个医学依据,或许是大脑感知到了婴儿的触觉。

  下丘脑释放了内源性催产素和内啡肽,短暂改善了心血管功能。

  但这解释,太苍白了。

  9:38 AM

  1号抢救室,产妇醒了。

  「我的孩子————」

  妇产科主治凑到她耳边。

  「她很健康,不用担心。

  95

  眼泪顺着产妇的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

  她现在连擡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马修在哪————他怎麽样了————」

  「你丈夫在隔壁接受治疗,他烧伤了。」

  「我知道。」

  产妇的声音在发抖。

  「是他护着我————我求他放手,他不放。」

  「我想去看他。」

  「你刚做完紧急剖宫产,腹腔里还有引流管————」

  「他还能等吗?」

  妇产科主治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十分钟前。那个年轻的住院医抱起刚出生的婴儿,径直走进了2号抢救室。

  当时她还觉得这举动不合规矩。

  现在她全明白了。林恩把孩子带过去,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可能等不到明天了。

  妇产科主治摘下手术帽,一把塞进口袋。

  「给床旁监护仪接上便携电池,再备一袋乳酸林格液。」

  护士擡头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没问,起身就去准备。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新生儿快速反应团队终於到了。

  一个拎着转运暖箱的女医生直奔1号门。

  妇产科主治在门框前拦了她一下,低声交代了几句。

  女医生点点头,把暖箱放在门边,转身离开。

  9:42 AM

  2号抢救室。

  一张抢救床被推了进来。

  两张床并排靠着,中间只隔了两指宽。

  产妇的目光越过林恩,越过所有人,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具面目全非的躯体上。

  焦黑龟裂的皮肤,肿胀到难辨五官的脸。

  还有脖子上,环甲膜切口里插着的呼吸机管路。

  她伸出右手,绕过错综复杂的输液管,去够丈夫的左手。

  指尖碰到满是焦痂的手背,停顿了一下。

  接着继续往下,摸到了掌心那块完好的皮肤。

  她和孩子握着的是同一个位置,对称的两端。

  烧伤病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一家三口的手,就这麽连在了一起。

  「马修————我在这儿。」

  妻子贴近丈夫的耳畔。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

  她在轻声诉说着两人的约定。

  一个农场长大的女孩,和一个隔壁农场的男孩。

  结伴来大都市讨生活,说好了攒够钱就回老家。

  包个农场,养几头牛,让孩子生在乡下,不去和那些大城市的孩子竞争。

  过了一会,妻子的状态稍稍平复。

  她哼起了一首老歌。

  嗓音有些沙哑。

  高音够不上去,中途还会断气,得停下来喘口粗气再接着唱。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

  带我回家,沿着那条乡村路。

  回到属於我的地方。

  烧伤病人的嘴唇动了动。

  环甲膜切开後,气流全从声带下方的套管进出。

  声带再怎麽振动,没有气流驱动,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但妻子感觉到了。

  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耳边,继续唱着。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距离里,替他唱出了那些发不出的音符。

  2号抢救室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呼吸机的起伏声,监护仪的蜂鸣声。

  以及一个妻子破碎的歌声。

  9:47AM

  歌声停了。

  妻子的力气耗尽,头歪在枕头上,目光却没离开过丈夫的脸。

  烧伤病人的右手微微收拢。

  食指勾着女儿的拳头,拇指搭上了那小小的手腕。

  左手的掌心里,紧紧攥着妻子的手。

  监护仪上,血压80,心率132。

  数据比十分钟前又好转了一些。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程岚甚至觉得,今天的奇蹟或许不止一次。

  林恩从墙边站起身,走出抢救室。

  走廊的气动传输终端里,刚好弹出一张化验单。

  动脉血乳酸:8.6mmol/L。

  正常值上限,是2.0。

  林恩低头扫了一眼导尿袋。

  从插管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尿量不到15毫升。

  血压在升,心率在降。

  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好转。

  可8.6的乳酸,意味着全身组织严重缺氧,细胞正在疯狂产酸。

  肾脏几乎罢工,血液里的乳酸越积越多。

  靠去甲肾上腺素硬撑起来的血压,不过是一层漂亮的窗户纸。

  一捅就破。

  林恩把化验单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他转身走回2号抢救室,拿起了烧伤病人的右手。

  他不是去感受那份温情的。

  是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两根手指,精准地压在腕部的动脉上。

  没有搏动。

  林恩指尖上移,捏住病人的指甲按压了一下,随即松开。

  测试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

  正常值是2秒以内。

  他在心里默数。

  3秒。

  5秒。

  7秒。

  甲床的颜色依旧惨白,没有恢复。

  前臂远端的血供,已经被焦痂彻底绞死了。

  之前只做了胸部和腹壁的焦痂切开。

  手臂上的环形焦痂没动,因为当时的优先级是保命,不是保肢。

  现在,缩窄的焦痂就像一圈绞索,把桡动脉和尺动脉死死压闭。

  没有血流,手指还能动,全靠前臂肌肉残余的收缩力在硬撑。

  但肌肉,同样在缺血。

  如果能在接下来的6小时内切开减压,恢复血流,这只手或许能保住。

  但也仅仅是保住个形状罢了。

  全层烧伤,早就烧穿了真皮层,烧进了肌腱和关节囊。

  哪怕做再多次植皮和修复,精细运动功能也基本废了。

  他以後或许能勉强弯曲手指,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窗口期只剩6个小时。

  一旦错过,组织完全坏死,截肢就是唯一的下场。

  林恩轻轻放下了那只手。

  急诊医生的职责,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送来时他没意识,没签过预立医疗指示,唯一的家属也在抢救。

  这种局面下,全力救治是法律义务,没得选。

  只有把人救醒了,他才有资格自己做主。

  无论接下来怎麽选,家属都有权知道真相。

  越早越好,每多拖一秒,风险就大一分。

  林恩的目光扫过妻子的脸。

  她刚从死亡线上挣紮回来不到二十分钟。

  脸色煞白,身上还挂着引流管和输液袋。

  这时候把最残忍的真相砸过去,绝不是什麽好时机。

  但烧伤病人的手等不了。

  肌肉坏死的倒计时,不会因为医生的思考而暂停。

  正当他斟酌怎麽开口时。

  妻子先说话了。

  她其实一直在盯着林恩的动作。

  从拿起手,到按压桡动脉,再到测试毛细血管。

  包括他默数7秒後,放下手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手指一直在动。」

  妻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易碎的希冀。

  「他能感觉到我们,对不对?」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林恩拉过一把椅子,在床旁坐下。

  看到他落座,帕特丽夏很默契地退到了门外,临走之前,还扫了一圈在场的其他人。

  普外科住院医看了看两人,也识趣地跟了出去。

  护士低头检查完所有管路,把器械车推到角落。

  房间里,只剩下林恩和这一家三口。

  「我需要跟你谈谈你丈夫的真实情况。」

  妻子的双眼红肿,但目光还算清醒。

  她的手,始终没松开过丈夫的掌心。

  林恩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你丈夫的烧伤面积超过体表40%,全是最深的全层烧伤。」

  「气道被热烟严重灼伤,现在全靠呼吸机撑着。」

  「刚出的血检报告,血乳酸超标四倍,肾脏功能正在衰竭。」

  妻子的手指,在丈夫掌心里猛地收紧。

  「如果转入烧伤ICU全力抢救,他有机会熬过急性期。」

  「但活下来之後呢————」

  林恩的自光,落在那只还勾着女婴拳头的手上。

  「他双手的血供已经被焦痂绞断了。」

  「现在手指能动,全靠前臂残存的肌肉力量,但这股力量正在消失。」

  「6小时内手术能保住手,但烧伤太深,伤及肌腱和关节。」

  「哪怕做再多修复,双手的功能也基本废了。」

  「他现在还能勾住你的手指,可以後————再也不会有这种力气了。

  L

  妻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另外,面部烧伤深度提示,他的双眼角膜已被热灼伤,极大概率会永久失明。」

  「40%的全层烧伤,意味着未来两三年内,至少要熬过二十次清创和植皮。」

  「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癒合过程中,烧毁的神经末梢会异常再生。」

  「医学上叫神经病理性疼痛,是人类已知最剧烈的慢性疼痛之一。

  「,「药物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这种折磨会伴随他的余生,每一分,每一秒。」

  林恩说完了。

  把血淋淋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在家属面前。

  然後把生杀大权,交到她手里。

  这才是医生最难熬的工作。

  不是救人。

  而是救完之後,告诉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人间地狱。

  2号抢救室死一般寂静。

  只有呼吸机的起伏,和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门外。

  程岚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清了林恩的每一个字。

  在她的老家,老人们总爱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外婆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让病人喘着那口气。

  程岚张了张嘴,想深呼吸,却没吸进半点空气。

  抢救室里的仪器声,混着那张化验单上的绝望数字。

  硬生生把那句老话堵在了嗓子眼。

  来美国这麽久,她第一次开始怀疑。

  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对所有人都适用。

  2号抢救室。

  妻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女儿身上。

  又从女儿身上,移回丈夫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保温毯下,女婴轻轻哼唧了一声。

  烧伤病人的食指,又动了。

  这一次,弯曲的幅度比之前都大。

  妻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恩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没出声催促。

  女婴的小拳头,依旧死死攥着父亲的食指。

  突然,那根食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拇指。

  先弯曲,再伸展。

  像是在拼命试探,这具残破的躯体还剩下多少机能。

  林恩起身走到床头,俯下身子。

  「马修,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了,就攥一下我的手指。」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食指搭在马修的食指上。

  两秒後。

  那根烧焦的手指收拢了。

  力气微弱,但意图无比清晰。

  「动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不是。」

  「你现在疼吗?」

  一下。是。

  「能忍吗?」

  手指先收了一下。停顿一秒後,又补了一下。

  先说能,随後又改了口。

  林恩擡起头,冲着门外喊道。

  「吗啡2毫克,静脉缓推。」

  「明白。」帕特丽夏的声音立刻传来。

  林恩重新低下头。

  在美利坚的医学伦理里,患者自主权是排在第一位的。

  只要神智清醒,病人有权拒绝任何治疗。

  哪怕是维持生命的抢救。

  这是联邦法律赋予的权利。

  但前提是,患者必须具备完全的决策能力。

  理解病情、明白後果、基於自身价值观做出选择,并且能够稳定表达意愿。

  四条缺一不可,决定才具有法律效力。

  林恩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完这套残酷的程序。

  「马修,刚才关於伤情的话,你都听到了?」

  一下。是。

  「明白这意味着什麽吗?」

  一下。是。

  「如果继续抢救,你要面对无休止的手术和极度的剧痛,清楚吗?」

  一下。是。

  「如果放弃治疗,转为舒适护理,我们会用药让你走得没那麽痛苦。」

  「但你的生命,会在短时间内结束,清楚吗?」

  一下。是。

  妻子的手,在丈夫掌心里死死攥紧。

  「你想继续全力治疗吗?」

  两下。不。

  他不想成为妻子的累赘。

  更不想成为女儿将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的软肋。

  最重要的是————

  他不能让妻子做出这个决定,成为那个杀死自己丈夫的人。

  这会让她在许多个深夜里,因此被噩梦惊醒。

  这个选择只能由自己来做,这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有的担当。

  妻子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把氧气挤进肺里,却徒劳无功。

  典型的过度换气。

  林恩停顿下来,没有立刻开口。

  他安静地等了十几秒,直到她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点。

  「最後确认一次,你确定放弃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一下。是。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一下。是。

  妻子的手抖得厉害。

  一不小心,竟从丈夫的掌心滑落。

  「马修————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去的————」

  丈夫凭着前臂最後一点残存的力气。

  在床单上向左挪动。

  一厘米,又一厘米。

  终於再次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握紧那只手。

  可妻子感受到的,只有微乎其微的触碰。

  她终於崩溃了,哭出声来,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旁的纱布里。

  过了很久,她重新擡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我想带他回家。」

  「我去安排。」

  林恩走出抢救室,看向门外的帕特丽夏。

  「单人病房,离急诊越近越好。」

  「撤掉所有报警和外部监测设备,只留输液通路和吗啡泵。」

  「呼吸机先带着,等家属准备好,逐步下调参数直到撤除。去甲肾同步停掉。」

  「通知牧师和社工。」

  帕特丽夏点点头,半句废话都没问。

  转身拨通了电话。

  三十秒後,她走了回来。

  「一楼尽头104房,刚清出来的,就在家属陪护间隔壁。」

  挨着陪护间,意味着後续的文书、社工、牧师,全在一步之遥。

  这个老护士不仅找了房间,还挑了最完美的一间。

  「新生儿科的人在走廊候着,我交代了,不到最後一刻别进去接孩子。」

  「产妇那边也安排人盯着了。」

  林恩默默点了点头。

  五分钟後。

  一楼,104号病房。

  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

  监护仪的屏幕亮着,但报警音全关了,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呼吸机还在运转,等一切安顿妥当,就会被拔除。

  烧伤病人躺在正中央。

  妻子的床紧紧贴在左侧,严丝合缝。

  婴儿窝在父亲右侧的臂弯里。裹着保温毯,只露出个小脑袋。

  新生儿科的暖箱,安静地停在角落。

  林恩调好了吗啡泵。起始剂量,每小时2毫克。

  烧伤患者对阿片类药物的耐受度极高。只要他表现出半点痛苦,护士随时会推注加量。

  舒适护理的原则只有一条。

  让他走得体面,没有痛苦。

  林恩拿起病历板,写下最後一段医嘱。

  「患者神志清醒,具备完全决策能力。」

  「本人明确要求停止积极治疗,转为舒适护理。」

  「已向家属及本人充分告知後果,尊重患者自主意愿。」

  签上名字,写下时间。合上病历板,插回床尾的卡槽。

  妻子侧过身子,脸颊贴着丈夫的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农场後头的那条小溪,夏天水浅,踩着石头就能过河。

  说他十四岁那年,偷开老爹的皮卡去镇上给她买冰淇淋。

  回来被追着打了整整三条街。

  说她点头答应求婚那天,这傻小子兴奋地从谷仓顶上跳下来,当场摔断了一根肋骨。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笑意。

  马修残破的嘴角也扯动了一下,他也在笑。

  林恩走向门口。

  路过床侧时,低头看了一眼。

  女婴的嘴角吐着个小气泡,一鼓一鼓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帕特丽夏就守在104的门外。

  她静静地看着林恩。

  年轻住院医第一次做临终关怀,通常就两种反应。

  要麽死绷着脸,手抖个不停。

  要麽面无表情,瞳孔涣散,精神早就崩溃抽离了。

  她守在这,就是想用自己三十年的经验,给这个年轻人兜个底。

  但林恩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

  就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就知道该把这些情绪塞进心里的哪个抽屉。

  只不过这一次,抽屉塞得有点满了。

  「帕特丽夏。」

  「在。」

  「吗啡泵的流速,只要他有任何疼痛体徵,直接推药加量,不用请示我。」

  「明白。」

  「呼吸机参数逐步下调,每次降一档————」

  「我都知道的。」

  帕特丽夏出声,打断了林恩的嘱咐。

  「大都会医院床位再紧张,我也会保证没人来打扰他们。」

  「林恩。」

  她没叫「林医生」。

  「急诊大厅有我盯着,史密斯的血钾快稳住了,其他床位也没事,交给卡西他们就行」」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

  帕特丽夏没给他机会。

  「去休息。值班室的行军床空着,去躺二十分钟。」

  「你刚同时处理了四个濒死病人,隔空指导了环甲膜切开,又做完了一场临终谈话。」

  「这种消耗太恐怖了。换成任何一个主治,这会儿都得瘫在椅子上喘气。」

  「你才二十七岁。」

  「你以後的路还长着呢,林恩。」

  「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好苗子把自己逼到透支。」

  「然後花上好几年,去消化今天这种操蛋的经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消化掉。

  她直视着林恩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年轻医生,没有之一。」

  「但再好的医生,他也是个人。」

  「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帕特丽夏站在原地,目送着林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104号病房的灯,依旧昏暗。

  呼吸机参数已经降到了最低档。

  ————

  去甲肾上腺素,也在五分钟前彻底停掉。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可逆转地缓慢下滑。

  女人看都没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的脸。

  「她长得真像你啊————」

  「以後肯定是个大美女————就是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会不会咱的新农场边上那家,正好生了男孩呀?」

  马修的嘴唇,再也没有动过。

  但他的左手掌心,依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右臂弯里,稳稳地护着女儿。

  保温毯下,小家夥又睡着了。

  小小的胸廓均匀起伏着,血氧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十分平稳。

  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走向终点。

  另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