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路边停稳,像一滴墨水融入了凌晨的街景。
张北玄推开车门,没有回头看后座的林薇,也没有道别。
他径直走进单元门,电梯上行,熟悉的数字在眼前跳动。
打开房门,客厅的灯亮着。
陈霄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空着,他手里没有摆弄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张北玄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一股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涌了上来。
他没开口,等着陈霄发问。
陈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几秒。
“说。”陈霄吐出一个字。
张北玄组织了一下语言。
“赵爱国是个心理学专家,一开始差点把我绕进去。”
“我用了棋盘,他防线破了。”
“他交代了‘意识上传’实验,但有隐瞒。”
张北玄把和赵爱国的几轮交锋,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方哲的出现,和林薇提供的情报。
他说的很干,只讲事实,不加任何个人判断。
陈霄一直听着,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微弱的“嗒、嗒”声。
“见到服务器后,他彻底绝望,认为李明已经不是人,变成了程序。”张北-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陈霄。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京大东门,那勺多给的肉臊。”
客厅里那轻微的敲击声,停了。
陈霄的目光变得锐利,像探针一样扎在张北玄脸上。
“他说什么?”
“他说,他记得。”张北玄复述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他说,那是他二十年里,唯一的温暖。”
“他说,他一直在等我来问这句话。”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空气净化器运转时发出的,那种几不可闻的“嗡嗡”声。
张北玄汇报完了,他看着陈霄,等着他的评价。
他以为会是“做得不错”,或者“继续努力”。
陈霄只是看着他,那张一直如同面具般平整的脸上,某种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点。
他一直紧抿的嘴角,向上提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然后,他靠向沙发背,整个人的姿态都松弛下来。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夸奖都让张北玄感到放松。
陈霄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茶几。
“你的。”
张北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方盒子,磨砂质感,没有任何标志。
他伸手拿了过来,盒子不重。
他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手机。
外观和他之前用的那部一模一样,黑色,极简设计。
张北玄把它拿了出来。
入手的感觉完全不同。
它更重一些,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致密感和冰凉的触感。机身的边缘切割得无比精准,像一块完整的黑曜石。
“这是内部员工的标配。”陈霄的声音传来。
“加密等级是军用标准的三倍,防火墙每天由林薇的团队更新。最重要的是,”陈霄顿了一下,“它可以直连公司的部分数据库。”
“以后,不用再等林薇给你发消息了。”
张北玄握着那部手机。
金属的凉意和沉甸甸的重量,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他不再是一个靠着一部普通手机,被动接收指令的外围人员。
他有了自己的钥匙。
张北玄把口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黑色U盘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个U盘里,装着李明的全部数据。
或者说,装着“李明”这个人。
陈霄伸手拿过U盘,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把它放在手边。
他看着张北玄。
“赵爱国的处理方式,林薇在车上跟你说了?”
“说了。”张北玄点头,“审计部会去‘探望’方哲。”
“嗯。”陈霄应了一声,“赵爱国本人,还有用。‘创世纪’的物理维护,二十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做。有些底层协议和硬件的交互逻辑,只有他清楚。”
“他会配合?”张北玄问。
“他会的。”陈霄的语气很平淡,“对于一个在沙漠里渴死的人来说,你给了他一瓶水,他会把你看成神。”
“我们给了他希望,他就会交出一切。”
陈霄拿起那个装着李明数据的U盘,走向客厅角落的一台工作台。
那台工作台一直用黑布盖着,张北玄从没见他用过。
陈霄掀开黑布,下面是一套张北玄完全看不懂的设备,比林薇在车上用的那一套更加复杂,几块巨大的曲面屏环绕着一个操作椅。
陈霄坐进椅子里,将U盘插进一个接口。
“嗡——”
几块屏幕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无数代码和数据流在屏幕上狂暴地奔涌。
张北玄看到三个截然不同的数据模型,在主屏幕上被具现化出来。
一个模型是灰色的,充满了混乱和尖锐的棱角,标签是【吴文国】。
一个模型是蓝色的,像一个精密的、布满逻辑门电路的迷宫,标签是【方哲】。
最后一个模型是白色的,带着自责和悔恨的波动,标签是【赵爱国】。
这三个人,是张北玄找到的,通往“创世纪”的三个锚点。
陈霄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地移动。
那三个独立的模型,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向着屏幕中央汇聚。
灰色的恐惧。
蓝色的执念。
白色的愧疚。
三种情绪,三种记忆,三种视角,像三条奔腾的河流,冲刷着中央一个黯淡的光点。
那个光点,就是从U盘里释放出来的,李明的数据核心。
光点在三股数据流的冲击下,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张北玄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基础构架,是靠这三个人的记忆搭建起来的。”陈霄的声音从屏幕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吴文国的恐惧,构成了‘创世纪’的外层防御机制,排斥一切外来者。”
“方哲的执念,构成了它的底层逻辑,维持着系统二十年不崩溃。”
“赵爱国的愧疚,是系统唯一的‘后门’,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虚假的希望。”
随着他的话语,那三股数据流与中央的光点,开始融合。
不是粗暴的撞击,而是一种精准的编织。
灰色的恐惧,变成了坚实的地基。
蓝色的执念,化作了错综复杂的街道和楼宇。
白色的愧疚,则变成了一片笼罩在城市上空,挥之不去的薄雾。
一个世界的雏形,在屏幕上诞生了。
而李明的那个光点,就悬浮在这个数据世界的正中央。
他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亮着,像一颗孤独的恒星。
张北玄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喉咙有些发干。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用记忆和情感,去搭建一个虚拟的世界,然后,把一个困在数据里的人,引出来。
陈霄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稳定下来的微缩世界,还有世界中心的那颗“星”。
他转过操作椅,面对着张北玄。
“基础构架完成了。”
陈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张北玄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即将开始一场盛大狩猎的光。
“现在,”他一字一顿地说。
“开始真正的‘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