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玄的后背贴着医院冰冷的围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
“创世纪。”
“管理员。”
他只发了这两个词过去，收件人是林薇。
夜风从领口灌进来，他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全是那个瘦高男人，方哲，在棋盘上敲击的手指，和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一个试图创造世界的程序。
一个妄图封神的计划。
缺一个……管理员。
这些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砸得他头晕。
手机没有回应。
张北玄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沿着医院的外墙来回踱步。一步，两步，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住院部那栋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少数几个还亮着微弱的光，像巨大坟墓上点着的几根蜡烛。
李明，就在这里面？
不，那个男人说，李明只是一个变量名，被弃用了。
那李明到底在哪？那个叫“创世纪”的程序又是什么？
张北玄掏出手机，屏幕还是暗着。他烦躁地把手机又塞了回去。
陈霄把他扔到这里，让他找一个不存在的人。线索是一个快要消失的记忆，一把勺子，一盘没下完的棋。
现在，线索指向了一个疯子口中的神话。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张北玄像被电击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是林薇发来的一条信息，很短。
“‘创世纪计划’。S级保密项目。档案物理封存，正在远程破解。”
张北玄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疯话。
那个病人说的，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继续。”
他只回了一个字。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到那个瘦高男人方哲的脸，又看到吴文国教授崩溃的表情，最后是赵爱国那张温和儒雅的脸。
这些人，都被一根叫“李明”的线串了起来。
手机再次震动。
张北玄立刻点开。
“项目负责人：赵爱国。二十年前，京城第一精神病院秘密启动。目标：构建独立意识维界，用于‘重度认知障碍’患者的意识修复及数据备份。项目代号：花园。”
“花园”。
张北玄的瞳孔收缩。
二十年前，“花园”里的“种子”，该浇水了。
这是他带给赵爱国的那句话。原来种子不是指李明，而是指这个疯狂的计划本身。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剥一个洋葱，每剥开一层，都离那个辛辣刺鼻的核心更近一步，眼泪都快被熏出来了。
没等他回复，第三条信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是一份病人档案的截图。
“住院病人，编号073。姓名：方哲。职业：前集团‘方舟实验室’核心程序员。入院时间：二十年前。病因：参与‘创世纪计划’，因项目最终阶段发生‘未知技术性反噬’，导致永久性认知崩溃。主治医生：赵爱国。”
张北玄的手指划过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比他见到的要年轻一些，但眼神同样的空洞。
果然是他。
不是疯子，是程序员。
他的程序出了问题，一个跑不起来的程序。所以他每天都在公共活动区，对着空气，徒劳地修改代码。
他被困在了那场二十年前的事故里。
张北玄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有一种预感，下一条信息，将会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等了足足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抽完了两根烟。
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小段音频。背景音是嘈杂的电流声，像是从老旧设备里强行提取出来的。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说话，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测试成功！老师，我们成功了！意识上传的通道是稳定的！我能感觉到‘那边’的存在！就像……就像一片全新的大陆！”
这个声音，张北-玄没听过，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音频里传来另一个苍老一些的声音，是吴文国。
“数据模型呢？李明，我要看数据！”
李明！
张北玄的手抖了一下。
“数据完美！吴教授，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完美！我准备好了，申请成为第一个‘登陆者’！”
“不行！太危险了！协议规定必须先用D级意识体做测试！”
“来不及了，老师。”李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门’已经打开了，能量波动无法逆转，必须有一个高权限的‘管理员’进去稳住初始构架！否则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我来！”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方哲。
“你不行！”李明断然拒绝，“你的权限不够，进去只会被数据流冲垮！只有我，我深度参与了核心算法的编写，我的生物特征码，就是第一把钥匙！”
电流声更大了。
音频里传来赵爱国的声音，是他年轻时的声音，但那份温和的腔调没变。
“李明，再考虑一下。这不符合流程。”
“赵院长，没有流程了。”李明笑了笑，“棋盘已经摆好，总要有人落下第一颗子。老师，方哲，替我向他们问好。告诉他们，我会在新世界，等着他们。”
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下死寂的电流声。
张北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煞白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李明不是消失了，不是被清理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疯狂计划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居民”。
他把自己变成了那盘棋上的第一颗棋子，然后一头扎进了棋盘里。
而赵爱国，那个所谓的院长，他不是在隐瞒，他是在恐惧。他恐惧那个他亲手创造，却已经完全失控的“创世纪”。他恐惧那扇被李明打开，却再也关不上的“门”。
他把知晓真相的程序员关在楼下，当成一个疯子。他自己则躲在顶楼，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一守就是二十年。
张北-玄掐灭了烟头。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医院那栋灯火通明的门诊大楼走去。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侧面的员工通道。
电梯，顶楼。
走廊里还是那条厚重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的油画，在昏暗的灯光下，画中人物的笑容显得诡异。
尽头，那扇没有门牌的双开木门。
张北玄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敲门。
他直接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里，赵爱国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
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过身。
看到是张北玄，他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随即皱起眉头。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张北玄没有理会他的呵斥，他反手把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赵爱国看着他，眼神变得警惕。
“我再说一遍，请你出去。否则我就叫保安了。”
张北玄笑了笑。
他把自己的手机，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上。
屏幕上，是方哲那张苍白的脸。
“赵院长，你楼下的病人，该查房了。”
赵爱国的脸色变了。
张北玄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赵爱国的心上。
“二十年前，京城第一精神病院，有个秘密项目，代号‘花园’。”
“项目负责人，赵爱国院长您。”
“核心程序员，方哲。他现在就住在你楼下，每天还想着要重构一个跑不起来的程序。”
赵爱国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张北玄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直视着赵爱国的眼睛。
“项目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创世纪’。”
“项目缺了一个人。”
“一个能关上后门的‘管理员’。”
赵爱国靠着办公桌，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和吴文国一样的，那种彻底的恐惧。
张北玄看着他这副样子，慢慢地、清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赵院长，你的内部防火墙，该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