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眯起眼，脸上的皱纹叠在一起，像在努力翻阅一本很久没看过的书。
“名字？”她重复了一遍，摇摇头，“哎呦，老婆子记性不好了，哪还记得住那么多娃的名字。”
张北玄刚提起来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他总是一个人来，话不多，吃得干净。”老奶奶像是陷入了回忆，絮絮叨叨地补充着，“那孩子，一看就是有心事。我寻思着，一个外地来的学生，不容易，就多给他加点料，让他吃饱点。”
老奶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每次吃完，他都站起来，红着脸跟我说‘谢谢奶奶’。后来他毕业了，就再也没见过了。”
张北玄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奶奶，您这面摊，是不是叫‘老地方’？”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啥老地方？”老奶奶摆摆手，一脸莫名其妙，“我这破摊子，哪有啥名字。就是在这巷子里摆了三十多年，街坊邻居和学生们给面子，愿意来吃口热乎的。”
她指了指巷子口。
“可能是学生们自己瞎叫的吧。他们总说，‘老地方见’，就是到我这儿吃面。”
张北玄懂了。
彻底懂了。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下午的奔波，胃里的翻江倒海，被现实扇在脸上的屈辱，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烟，散了。
世界上没有“老地方”面馆。
但学生们心里，有那么一个老地方。
“谢谢您，奶奶。”张北玄站直了身体，冲着老奶奶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老奶奶被他这一下搞得有点手足无措。
“哎，你这娃，干啥呀。”
“我那个朋友，他托我跟您说声谢谢。”张北玄直起腰，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您当年那勺肉臊。”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巷子。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却感觉浑身都在发烫。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讲。”还是那个毫无波动的单音节。
张北玄靠着墙，看着远处京城大学的灯火，深吸一口气。
“老板，我找到了。”他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根本没有叫‘老地方’的面馆。那是一个没招牌的摊子，老板是个老奶奶。‘老地方’是学生们私底下叫的。”
他一口气说完，等着那头的反应。
“她还记得李明。她说有个戴眼镜的腼腆男生，她总会多给一勺肉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错。”
陈霄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张北玄的兴奋劲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就这？不错？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结果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错”。
“第一个记忆锚点已稳定。”陈霄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任何情绪，“现在，去搞定第二个。”
“第二个？”张北玄愣了一下。
“你的手机会收到一份新资料。”
话音刚落，张北玄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一个加密文件弹了出来。
“目标：吴文国，京城大学物理系教授，李明当年的博士生导师。”
“注意，”陈霄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告诫的意味，“这个老头不好对付，是个极端的数据主义者。他只信服务器里的0和1，不信人情世故。”
“我的任务是……”
“唤醒他的记忆。让他亲口承认，李明是他的学生。”陈霄说，“具体的，自己想办法。你现在是人力资源部的储备员工，这是你的本职工作。”
电话被挂断了。
张北玄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半天没动。
人力资源部？储备员工？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吴文国”三个字，以及后面附带的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神锐利，隔着屏幕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
他苦笑了一下。
行吧，活儿又来了。
他拦了辆车，直奔京城大学物理系的大楼。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刷地一下从身边经过。物理系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张北玄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四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吴文国教授。
他整了整衣领，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张北玄推开门。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从地上一直摞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门口。
“吴教授，您好。”张北玄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叫张北玄，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人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北玄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他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
“吴教授，我……”
“说。”老人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但看的不是张北玄，而是旁边另一台显示器上跳动的波形图。
“我想问问您，关于一个您以前的学生。”张北玄稳了稳心神，决定单刀直入，“他叫李明。”
“啪。”
老人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张北玄看到，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
“李明？”老人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转动椅子，面对着中间那台最大的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搜索框。
他输入了“李明”两个字，按下回车。
“查无此人。”
老人指着屏幕上鲜红的四个字，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的学生数据库，从建校开始的所有物理系博士生名单都在里面。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张北-玄急了，“他是二十年前您的学生，跟着您做超弦理论研究的！”
老人终于完全转过身，正对着张北玄。
他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
“又是你们。”他冷笑一声，“人力资源部的？还是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部门？”
张北玄的大脑嗡的一声。
“我告诉过你们多少次，别来烦我！我的记忆，比你们那堆破铜烂铁服务器可靠得多！”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
“二十年前，我的学生里，就没有一个叫李明的！现在更不可能有！”
他用手指着张北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咄咄逼人。
“你，就是派来搞数据回溯的那个H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