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级别不够”像一盆冷水，浇在张北玄烧得发昏的脑子上。
他扶着冰冷的机柜，看着林薇把那张白色卡片放回口袋，动作优雅得像刚结束一场茶会。
旁边的周大爷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神仙……你们是神仙……”
林薇没理会老人的胡言乱语，她走到张北玄面前。
“任务目标已获取，威胁已排除。”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以撤离了。”
张北玄腿还软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硬盘，又看了一眼林薇，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用尽力气站直身体，跟着林薇往电梯口走。
经过周大爷身边时，老人忽然伸出干瘦的手，拦住了他。
张北玄心里一咯噔。
周大爷没看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薇的背影。
“那块铁疙瘩……”老人声音沙哑，“你们……真的能让他回来？”
林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是人力资源部的本职工作。”
她说完，按下了电梯的上行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周大爷那张写满期盼和迷茫的脸。
车里，张北玄把硬盘放在自己和林薇中间的座位上，像供着个祖宗。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薇。
“林薇小姐……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清理者-K7单元。”林薇目视前方，“集团资产部的自动化执行单位。”
“就……就跟保安一样？”
“你可以理解为，他是负责把公司扔掉的垃圾，再踩碎一点的清道夫。”
张北玄感觉后背发凉。
李明，一个曾经那么重要的人物，在他的公司里，已经被定义为“垃圾”了。
“那……它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老板的授权没用吗？”
“老板的授权启动了项目。”林薇解释道，“但K7接到的，是另一个由老板签发的，更早的永久性指令——清算李明的一切。”
“一个老板，两个命令？”张北玄听糊涂了，“他自己跟自己打架？”
“一个是对过去的清算，一个是对未来的开启。”林薇说，“两个指令在底层冲突了。K7只是一个执行者，它需要更清晰的规则。”
张北玄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所以你那张卡……和那堆条例……”
“我只是告诉它，按规矩，实习生的KPI考核，优先级比打扫卫生要高。”
张北玄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把那个杀人机器的出场，定义为“打扫卫生”？
他觉得自己的格局，可能只有针尖那么大。
回到熟悉的客厅，闻到空气里飘着的淡淡羊肉汤香味，张北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丫丫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张小毯子，呼吸均匀。
陈霄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丫丫的奥特曼玩具，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
看到他们进来，陈霄放下玩具，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张北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像一个凯旋的士兵，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上前。
他双手捧着那块冰冷的硬盘，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老板！幸不辱命！拿……拿回来了！”
陈霄接过硬盘，在手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接口。
“干得不错。”他拍了拍张北玄的肩膀，力道不重，“没摔坏吧？路上没磕着碰着吧？”
张北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一愣。
“没……没有！我抱得可紧了！”
“那就好。”陈霄点点头，“有劳模的潜质。”
张北玄感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刚才面对清理者时的恐惧，被老板一句简单的表扬冲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下去跟那铁疙瘩大战三百回合。
“老板，我们快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吧！”他搓着手，一脸期待，“需要什么设备？超级光脑？还是量子解码器？”
他已经开始脑补各种科幻大片里的场景了。
“设备嘛，确实需要一个。”
陈霄说着，把硬盘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走向了阳台旁边的储藏室。
张北玄和林薇看着他。
几秒钟后，陈霄从储藏室里拖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笨重、外壳已经泛黄的电脑主机。
接着，他又吭哧吭哧地搬出来一台屁股比脸还大的球面显示器。
张北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陈霄熟练地把一堆颜色各异的线缆插到主机后面，又从一个布满灰尘的盒子里翻出一个同样泛黄的键盘和滚轮鼠标。
“老板……这……”张北-玄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这玩意儿……是上个世纪的出土文物吗？”
“别胡说。”陈霄拍了拍显示器的顶盖，震起一片灰尘，“这可是好东西，皮实，耐用，还没后门。”
他找了半天，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长得像八爪鱼一样的转接线，一头连着那块充斥着未来感的硬盘，另一头，插进了那台古董主机的某个接口里。
“嗡——”
陈霄按下主机上那个巨大的开机键，风扇发出一阵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
那台大屁股显示器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熟悉的蓝色，和几个像素风格的图标。
张北玄凑过去一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界面，比他小时候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还要古老。
陈霄操作着滚轮鼠标，在屏幕上点开了一个代表硬盘的驱动器图标。
屏幕上瞬间被无数乱码和破碎的文件名占满了。
一个个文件名像是被肢解过的尸体，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张北玄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数据全坏了……”
“别急。”
陈霄滚动着鼠标，在文件的废墟里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的光标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图标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记事本文件，白色的背景，蓝色的横线，文件名是“memo”。
它是这片乱码坟场里，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图标。
陈霄移动鼠标，双击点开了它。
记事本窗口弹了出来。
里面没有复杂的代码，没有惊天的秘密，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甚至连标点符号都不太规范的汉字。
“我喜欢去学校东门那家‘老地方’面馆，老板总会多给我一勺肉臊”
张北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整个人都傻了。
“就这？”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霄，“我们差点被一个铁疙瘩切成片，就为了……就为了一句美食点评？”
陈霄没有回答他。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张北玄。”
“啊？在，老板！”张北玄赶紧立正。
“你的下一个任务。”陈霄指着那句话，“找到这家‘老地方’面馆，找到那个会多给一勺肉臊的老板。”
“然后呢？”张北玄追问，“审问他？还是用什么技术手段读取他的记忆？”
陈霄笑了。
他关掉电脑，转过身看着张北玄，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入门的学生。
“然后，让他重新记起李明这个人。”
张北玄彻底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就是……去跟一个卖面的大叔聊天？”
“简单？”陈霄拿起茶几上的奥特曼，在手里把玩着，“这叫‘记忆锚点’重建，是份细致活。”
他把奥特曼重新放回丫丫身边，站起身。
“去吧，林薇会把那家店的地址发给你。”
陈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京城的万家灯火。
“今天，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学会等人。”
“等一个忘记你的人，重新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