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玄弯下腰，手指碰到那把黄铜钥匙，一阵冰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捡起钥匙，看了一眼窗户后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又扭头看向林薇。
“林薇小姐。”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林薇反问。
“有点……不择手段。”张北玄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的手段，是基于天网数据库对目标人格模型进行深度分析后，得出的最优沟通策略。”林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对于周建国先生而言，有些记忆比规章制度更底层，也更有效。”
张北玄握紧了手里的钥匙，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林薇说的每个字都对，但组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气。
林薇没再理会他的纠结，率先走向七号楼那扇黑漆漆的铁门。
“咔哒。”
老旧的锁芯发出抗议的呻吟，被钥匙拧开。
张北玄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灰尘、霉菌和旧纸张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大楼内部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无力的手术刀，划不开浓稠的黑暗。
他们找到了电梯，但电梯的按钮毫无反应，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看起来更古老的刷卡槽，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
“电梯断电了。”张北玄用手擦掉灰，露出下面的面板，“而且就算有电，这玩意儿好像也要专门的卡。”
他觉得自己刚刚的高兴劲儿就像个笑话。
一把钥匙，只能打开第一道门。
他回头，求助地看向林薇。
林薇却没有看电梯，而是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路。
值班室的门开了。
那个叫周建国的大爷，穿着他的军大衣，从那片唯一的灯光里，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窗户后看到的还要苍白，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反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把钥匙，只能开大门。”大爷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地下三层的电梯，总闸早就拉了。就算接上电，没有通行记录，它也动不了。”
他看着林薇，眼神复杂。
“这是规矩。”他说，“我守了三十年的规矩。”
张北玄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出来了，这大爷不是在刁难他们。
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自己也无力改变的事实。
他怕林薇，但他更怕破坏掉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张北玄感觉自己像是被卡在了两种规则的夹缝里，动弹不得。
“现在怎么办？”他小声问林薇。
林薇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迎着大爷的目光，走了过去。
张北玄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来彻底击垮这个老人。
“周师傅。”林薇开口了，“我们有批条。”
批条？
张北玄愣住了。
周大爷也愣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
“什么批条？”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在身前的空气里轻轻一划。
一个光幕凭空出现。
光幕上不是什么复杂的数据流，也不是什么炫酷的界面，而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那是一份用毛笔竖着写的繁体字文件。
纸张的颜色是那种自然氧化后形成的暗黄色，边角还有些许破损的痕迹。
张北玄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
最顶上，是几个苍劲有力的毛笔大字。
《关于启动京城大学创校核心数据备份工作的若干决定》。
落款的日期，是他父亲都还没出生的年份。
而在这份古老文件的最下方，盖着一个印章。
一个巨大、鲜红、还带着一颗五角星的印章。
周大爷脸上的迷惑，在看清那个印章的瞬间，凝固了。
他刚才还佝偻着的背，猛地挺直。
他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张北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镜腿都用胶布缠过的老花镜，戴上。
他的脸几乎要贴到光幕上。
昏暗的楼道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颤抖着，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临摹那个印章的轮廓。
“校……校务委员会……”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创校……元老……签名章？”
“这……这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薇，眼神里不再是恐惧，也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极度不敢置信的……狂热。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他嘶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以为……我以为早就没了！早就没了！”
林薇静静地看着他。
“它一直都在。”她回答，“只是在等一个需要它出现的时机。”
周大爷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用那满是褶皱和老年斑的手背，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等着……等着……”他一边哭一边笑，像个疯子，“等着好啊！等着好啊！”
他突然转身，用一种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符的敏捷，冲向楼梯间旁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箱。
他从腰间的钥匙串上飞快地选出一把，插进去，用力一转。
“哐当”一声，铁皮箱打开，他伸手进去，拉下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电闸。
“嗡——”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响起，头顶几盏应急灯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
整个一楼大厅，瞬间被惨白的光笼罩。
“二位，请跟我来！”周大爷像换了个人，他挺直了腰板，对着林薇和张北玄敬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备用电和手动权限，我来开！这么多年，我总算没白等！”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拿出另一串钥匙，打开了控制面板。
张北玄跟在后面，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从动用黑历史进行精神打击，到直接甩出一张几十年前的“圣旨”。
这个公司的业务范围，到底跨越了多少个维度？
电梯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然后缓缓下沉。
金属摩擦的噪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刺耳又瘆人。
张北玄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呆滞的脸，终于忍不住，凑到林薇身边。
“林薇小姐。”他用气声问，“那个批条……”
“是真的。”林薇目视前方，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我的意思是……”张北玄组织了一下语言，“它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林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说过，对付一个系统，就要用系统本身无法拒绝的逻辑去覆盖它。”
“那份文件，那个印章，是京城大学这套‘系统’的最高指令，是它的‘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带路的周大爷那笔直的背影上。
“对付一个恪守旧规则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比他更旧，也更‘红’的规则。”
“叮——”
电梯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悠长的提示音。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比楼上更加阴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外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