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看着桌上那块彻底失去光泽的透明板子。
他伸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在检查一张过期的SIM卡。
然后，他把板子随手揣进口袋。
“总公司的GM。”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像在评价一部刚看完预告片的电影。
他从那张拼凑出来的餐桌椅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
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里那个丑陋的格子间。
前董事长蜷缩在里面，像一具被抽干了的标本，一动不动。
“绩效评估期间，好好反省。”
陈霄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他转身，走向零号办公室的大门。
那扇厚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阻碍。
他推开门。
门外，林薇像一尊雕塑，笔直地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女士西装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失去了焦点。
当门打开，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她眼里的数据流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原本奢华，充满权柄象征的零号办公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旷的空间，中央摆着一套寒酸的桌椅，角落里还长着一个不协调的，压抑的灰色格子间。
“老板。”
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逻辑核心正在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董事长他……”
“表现太差，解雇了。”陈霄从她身边走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根源’服务器，漏洞太多，我顺手格式化了。”
林薇的身体闪烁了一下。
格式化。
她无法处理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
那是董事会一切权限的基础，是他们接入“秩序”的根本，是定义这个空间所有规则的源头。
“那……我们……”她的话语有些卡顿，绝对服从的底层指令正在与崩溃的世界观剧烈冲突。
“下班。”陈霄言简意赅。
“下……班？”
林薇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是第一次听到。
在她的概念里，工作是永恒的，不存在开始与结束。
“对，回家吃饭。”
陈霄看了一眼手腕，虽然上面没有表。
他说着，已经迈步走向走廊深处。
那个曾经摆放着规则天平与黑曜石巨门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条铺着地毯的普通走ode>公楼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出名堂的现代画。
走廊里，有穿着职业装的男女在走动，他们低声交谈，或者拿着文件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陈霄和林薇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这家公司里两个最普通的员工。
林薇僵在原地，看着那些“普通人”。
“他们……是‘数据填充体’吗？”她低声问，试图用自己能理解的框架去解释。
“不是。”陈霄没有停下脚步，“他们是这家写字楼里，其他公司的员工。”
林薇猛地抬头。
“这栋楼……被您‘格式化’后，它的‘概念’正在坍缩，回归到它在现实中的物理属性。”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骇。
“不是坍缩，是回归正常。”陈霄纠正道。
“这栋楼本来就长在我的地盘上，现在只是把上面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拆了而已。”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下行按钮。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光洁如新，播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
林薇跟了进去，站在陈霄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最尽职的秘书。
她看着电梯内壁镜面倒映出的人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老板，刚才卡片上显示的‘监察者’协议……”
她还是没忍住，将自己权限内侦测到的最高警报说了出来。
“那是董事会核心启动的最高清理程序，他们的目标是‘失控’的区域，他们会……”
“会怎么样？”陈霄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随口问。
“他们会连同整个区域，以及所有异常变量，从‘存在’的根源上进行格式化。”
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挺好。”陈霄说。
林薇愣住了。
“让他们来。”陈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他们了。”
“省公司的帐，该由总公司来结。”
电梯门再次打开。
一层到了。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姐正微笑着接听电话。
之前那位对陈霄毕恭毕敬的大堂经理，正站在门口，为一位客人拉开门。
他看到陈霄走出来，只是职业性地点了点头，目光没有停留超过半秒，便转向了下一位客人。
在他的世界里，陈霄只是一个刚刚离开这栋大厦的，再普通不过的访客。
这里的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陈霄径直走向旋转门。
阳光从门外透进来，有些晃眼。
林薇跟在他身后，却在离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老板。”她开口。
陈霄转过身。
“我的权限，到这里为止。”林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这个物理实体之外，我无法维持‘存在’。”
“行。”陈霄点了点头，没什么意外。
“那就在这里上班。”
“可这里……已经没有人力资源部了。”林薇说出了事实。
整个概念空间都被抹掉了，她成了一个没有部门的部门主管。
“那就重建一个。”陈霄说。
“之前让你做的两件事，继续。”
“第一，把所有被‘清退’的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一个都不能漏。”
“第二，招聘讨债专员的计划书，明天我要看到。”
林薇的表情有些茫然。
“可是……办公室，办公设备，服务器……所有的一切都……”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
陈霄打断她。
“招不到人，做不出方案，就从你的薪水里扣。”
说完，他转身，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留下林薇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站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线上。
外面的空气带着傍晚特有的温热。
车流声，鸣笛声，行人的说笑声，瞬间涌入耳朵。
陈霄站在京城之巅大厦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在夕阳的余晖下，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看起来，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摩天大楼。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了多年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菜市场的白菜打折，回家顺路买一棵。家里的酱油也快没了。”
他单手打字，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就汇入了下班回家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