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东街。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古玩街，今天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心不在焉地擦着他的山楂，眼睛却总往街口瞟。对面下棋的两个老大爷，棋盘上的子半天没动一下，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
整条街，都成了天衡司的布景板。
陆明蹲在“聚宝阁”斜对面的一个报刊亭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嚼得烟屁股都快烂了。
“目标有动静吗？”他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问。
“报告陆队，目标秦卫东，男，六十八岁，在店里看一个铜板看了四十分钟了，没挪过窝。像睡着了。”耳机里传来手下的声音。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这老家伙不简单。昆仑那边的资料说，他从三十年前就在这开店，见过的大风大浪比咱们吃的盐都多。”
陆明吐掉烟屁股，又摸出一根新的叼上。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伪装的便衣人员，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一辆黑色的夜巡者摩托，不快不慢地驶入东街，停在了“聚宝阁”门口。
陈霄熄了火，把丫丫抱下车。他另一只手里，托着那只黑不溜秋的青铜碗。
陆明赶紧从报刊亭后面跑出来，快步迎上去。
“爷，您来了。”
他看了一眼陈霄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聚宝阁”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压低了声音。
“人就在里面，我们没敢打草惊蛇。这老头有点邪门，之前兄弟们用探测器扫了一下，什么能量反应都没有，就跟个普通人一样。”
陈霄没说话，只是抱着丫丫，迈步走向那扇古色古香的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的牌子。
陈霄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
一股混合着旧木头、老宣纸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只有几盏射灯照在博古架的特定位置。
一个身穿灰色唐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的一张太师椅上。他头也没抬，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牌子不识字？今天不做生意。”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腔调。
丫丫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大眼睛里全是好奇。她从陈霄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一排排架子上摆满的瓶瓶罐罐，小声问：“爸爸，这里是卖碗的吗？”
陈霄抱着女儿，踱步到一排博古架前。
丫丫的目光，被一个青花瓷瓶吸引了。
瓶身上画着几个穿着古装的小人，正在追逐打闹，画得很生动。
“爸爸，那个小人儿……”
丫丫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摸一下瓶身上的人物。
“别乱动！”
柜台后的老头猛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射出两道冷光，声音又尖又厉。
“碰坏了你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丫丫被吓了一跳，小手“嗖”地一下缩了回来，小嘴一瘪，眼眶立马就红了。
陈霄的脸色没有变化。
他轻轻拍了拍丫丫的后背，然后抬头看向那个青花瓷瓶。
他眼中的世界，瞬间被绿色的数据流覆盖。
【物品：青花人物故事纹棒槌瓶（仿品）】
【材质：高岭土混合化学瓷粉】
【工艺：现代电窑烧制，贴花，化学做旧】
【漏洞：瓶底落款‘大清康熙年制’字体协议与标准字库不匹配，偏差率17.4%】
【综合判定：工业垃圾】
陈霄收回目光，看着那个一脸倨傲的老头，平淡地开口。
“这瓶子，上个星期刚从景德镇发货的吧？”
“邮费到付？”
秦掌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着放大镜的手紧了紧。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陈霄。
“不懂别瞎说，出去，我这不欢迎你。”
陈霄没理他，他抱着丫丫，继续在店里闲逛，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脚步停在另一个架子前。
架子上放着一柄古剑，剑鞘斑驳，透着一股铁血杀气。
“这把剑不错。”陈霄开口。
秦掌柜的嘴角翘起一抹讥讽。“算你有点眼光，这可是汉代古物……”
“拿来拆快递挺顺手。”陈霄接下后半句。
秦掌柜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正要发作。
嗡——
一声极低沉，却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声音的源头，是陈霄手里托着的那只青铜碗。
几乎在同一时间，店铺最深处，一个最高层的博古架顶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长条形木盒，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木盒的搭扣，自己弹开了。
整个店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掌柜脸上的所有表情——倨傲，不耐，讥讽——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手里的放大镜“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那枚他看了快一个小时的铜钱也滚到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陈霄手里的那只青铜碗上，眼神里混杂着狂热、恐惧和不敢相信。
“归墟……之碗……”
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它……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抱着丫丫，转身，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自己弹开的木盒。
仿佛这个店里，只有那个盒子才是真实存在的。
“开个价。”陈霄的声音很轻。
秦掌柜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陈霄，又看了看那个木盒，脸上的狂热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忌惮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先生，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秦掌柜的声音恢复了一点镇定，但依旧带着颤音。
“这碗，还有那盒子里的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更不属于你。”
“我劝你，把它放下，然后离开这里。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霄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有些委屈的丫丫，然后抬头看向秦掌柜。
“账单，是你自己写。”
“还是我帮你清算？”
话音落下，陈霄托着青铜碗的手，五指微微收紧。
那只碗再次发出一声嗡鸣，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股有形的压力。
整个聚宝阁内，所有博古架上的古玩，无论是真品还是赝品，在这一刻，全都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实体，向着像素化的方块崩解。
一个唐三彩的马头，先是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哗啦”一声，散成了一地绿色的数据碎片。
秦掌柜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正在被从现实中“删除”。
他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