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平福镇的街口停下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镇上的路不宽,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和零星的店铺,灯光敞亮。
苏念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吴溪。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呼吸很浅,校服袖子上那道裂口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没有叫醒她,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镇子特有的那种安静和潮湿。
邱老师站在街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放了很久都没有完全落下来的紧张。
看见苏念从车上下来,她快步走了几步,视线越过苏念,落在副驾驶那扇半开的车窗上。
吴溪还靠在椅背上没有醒。
邱老师的脚步慢下来,像是确认了人还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苏念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苏念把车门轻轻关上:“邱老师,麻烦您等了这么久,她睡着了,让她歇会儿。”
邱老师又看了吴溪一眼,“她舅舅那边,派出所已经立案了,明天上午你们去一趟,把情况说明一下。”
苏念点了点头。
邱老师又说:“住处的事,我已经替你们问了,镇东头有个院子出租,离学校近,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房东是退休的老教师,人挺好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苏念没有推辞,低声谢过,又望了一眼后座的方向,目光停在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后座的门开了,江屿下车,站在路边,没有走过来,只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截安静的木桩。
邱老师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她没有多问,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苏念也没有开口,三个人之间的那点沉默被夜风轻轻托着,没有落下。
“要不要去我那住下?刚好有多余的房间。”邱老师视线落在苏念身上,脸上堆满笑容。
“不了,我来时订了学校附近的旅馆,我朋友不方便。”苏念轻笑婉拒了。
邱老师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人找了家旅馆住下,开了两间房。
房间是标准间,环境还可以。
苏念把行李放好,吴溪已经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道裂开的袖口。
苏念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外套递过去,说先换下来,明天去镇上买新的。
吴溪换好衣服,低低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是不是要在这里住很久?”
苏念把她的校服叠好放在椅子背上,没有直接回答,只说:“等你考完。”
吴溪默了一会儿,又问:“姐姐那个大哥哥,他会留下来吗?”
苏念没有答。
她把被子铺好,又检查了一遍窗锁。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苏念就醒了。
她听见门外头有动静,像是有人走路的声音,偶尔又停住。
她披了一件外套拉开门,门槛外放着一个保温袋。
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整齐地码着两碗粥、一碟小菜,还有几根油条,用油纸包着,边缘还渗着油渍。
袋子上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
她蹲下来,把保温袋拿进屋。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早起出去买早餐,放在桌上后就去书房处理文件,从不邀功,也不等她道谢。
那时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现在她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别人早起。
上午去派出所做笔录,江屿也来了。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薄衫,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没往里面看。
他像是来办事的,又像是陪着一个需要陪着的人。
工作人员问了他几句,他只说“我是她朋友,昨晚正好路过”。
苏念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清冷,下颌线绷得很紧,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
笔录做完,邱老师送她们出来,在门口多看了江屿一眼,压低了声音:“苏念,这位先生是——”
苏念说:“朋友,江屿,京北来的,在长湘有工作。”
江屿站在几步之外,正好听见那两个字。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中午回到小院,江屿站在院门口,把手机收进口袋,像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开口的间隙。
他的声音很轻:“我先回长湘。”
苏念没有留他,也没有说再见。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送别的人。
江屿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事打电话。”
然后继续走远。
吴溪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念姐,他还会来吗?”
苏念没有回答。
她弯腰把地上那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捡起来,放在墙根下,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风吹过那棵老槐树,把几片还没黄的叶子吹落下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扇门开着,像是等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又像是为一个已经走远的人留着一点空隙。
巷子口的光线渐渐偏西,影子从地面爬到墙上,又慢慢退去。
日子还长,屋檐下的风还吹着,但至少今晚,那扇门不必关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