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东京国际展示场，清晨六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
远处有明站的灯光在冬日薄雾中晕开一团团橘色的光晕，通往展示场的人行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队。
穿着厚外套、围着围巾的参加者们呼出白色的气息，有人抱着同人志的纸箱，有人在调试相机，还有人蹲在路边摊开场馆地图做最後的路线规划。
凉介站在车站外的集合点，手里端着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看着田中学像个陀螺一样在众人面前转来转去。
「都带齐了吗！同人本！找零用的零钱！桌布！胶带！价签！」
田中学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手提袋，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已经这样转了将近十分钟了。
「会长，你先把包放下再说。」大久保翔太打着哈欠，羽绒服的帽子还歪歪地扣在脑袋上，「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原地打转，东西又不会长腿跑掉。」
「你懂什麽！这是漫研今年最重要的一天！」
「是是是，但你再转下去，还没进场就要累趴了。」
小林洋介站在队伍最外侧，手里端着一杯和凉介同款的咖啡，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
步美从车站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装满备用材料的袋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冬装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画笔胸针。
「东西齐了，同人本已经全部运到列印店那边，他们会在八点前送到摊位。」她把袋子递给田中学，然後环视一圈，「浅仓呢？」
「在这里。」
浅仓美咲从拐角处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叠塑封好的价签牌，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我把价签重新做了一遍，写了早稻田大学漫画研究同好会」的全称，还在角落加了标题，我觉得这样更醒目，能多卖几本。」
「做得好！」田中学接过价签，然後猛地想到什麽，转向凉介，「高城，你妹妹今天？
「」
「她会来。」凉介说，「不过可能会晚一点。」
淩乃昨晚在房间里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衣柜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木质衣架碰撞的叮当声隔着墙壁传过来，连续不断。
最後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通知他，「明天先去会场，别等我，但来了之後必须到摊位，不准乱跑。」
凉介当然不会乱跑。
但想到纱织昨晚发的简讯，他多少有些不确定今天的走向。
「明天的冬COMI，Aniple有试玩展区，我上午会在那边，不过下午就空了。」
然後跟了一条。
「想见你。」
他回了句「好」，然後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
纱织和淩乃同时出现在冬COMI会场，这种事他早有预料，但真正临近的时候，还是觉得今天的变数远比摊位的销售预期更难预测。
「出发吧。」他把空咖啡罐丢进分类垃圾桶，「再不走就赶不上社团入场了。」
一行人裹紧外套，融入了通往东京国际展示场的人潮。
冬COMI的清晨，空气里混杂着早班电车的铁锈味、便利店包子的酱油香，以及独属於大型同人展的躁动气息。
沿途不断有人超过他们，有人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易拉宝，有人在打电话确认摊位的具体位置，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饭团。
田中学走在队伍最前面，扛着漫研的社旗。
那是一面自己用丙烯颜料画成的旗帜，正面是《空之境界》女主角两仪式的剪影，反面是漫研的社团名。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
「那是哪个社团？准备真充分啊。」
「早稻田漫研活动社？大学新社团吧，去年没看到过他们。」
「不过看那个旗子，至少美术不差。」
凉介走在队伍中间，低调地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听到这些窃窃私语的时候，他压了压帽檐。
大久保翔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高城，你紧张吗？」
「还好。」
「我可是从昨晚就没睡着。你说我们五百本同人志，万一卖不出去怎麽办？」
「那就带回去慢慢卖。」凉介笑了一声。
其实按照目前实际成品的质量，只是五百本而已，售空应该是相当轻松的事。
但漫研社团的各个成员貌似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无法做出准确预估。
如果是纱织在场，恐怕会直接说出提前准备加印这种话。
不过凉介倒也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很有趣。
今天这种场合，让他想起了当初和纱织还有淩乃最初的那次冬COMI，梭哈全部身家打造《FSN》的那次。
真让人怀念。
社团入场比一般参加者早一个小时。
漫研被分配在东四馆的角落位置，虽然不是主干道，但如果从东五馆出来，这里是通往企业展区的必经之路之一。
田中学当初抽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还很沮丧，後来步美分析了一通人流走向，认定这个位置反而更容易被逛累了的参加者注意到，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铺桌布，摆同人本，架易拉宝，贴价签，负责留守摊位的是大久保和小林洋介。
大久保负责喝和找零，小林负责补充库存和统计销量。
田中学作为会长要负责对外联络和巡逻，步美负责在摊位周边展示插图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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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介则负责机动支援。
浅仓美咲负责在外面打头阵拉客。
步美给了她一本塑封完好的样品展示本，让她在摊位的走道外向经过的人翻开展示。
负责机动支援的凉介，则留在摊位内侧随时准备补位。
「开—场！」
十点半，场馆内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铁闸门被缓缓拉起，第一批参加者如潮水般涌入通道，脚步声、欢呼声、纸袋摩擦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漫研摊位前还是空的。
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继续往前走。
田中学手心全是汗，大久保翔太的腿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
九点刚过，第一批人流开始涌入东四馆。
「早稻田漫研....《空之境界》？」
「是《FSN》的同人？完全没见过这个角色啊。」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男生在摊位前停下脚步，擡头看了眼社团的旗帜，对两仪式」的形象相当困惑。
「但是这个画风真的很像高城留美子老师。」
然後是第二个、第三个。
「画到这种程度，相当厉害啊，不知道内容怎麽样？」
「不是漫画，是吗？同人本。」
「封面上的这台词是怎麽回事？感觉相当帅气啊！」
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算是神也杀给你看。」
这是田中学的小心思，要说整部《空之境界》里，他认为最吸睛的台词就是这一句。
直死之魔眼的魅力，是最抓眼球的，所以经过商议之後，直接印在了作品的封面上。
事实上，效果非常好。
戴着毛线帽的男生猛地合上试阅本，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一本！」
这个声音像是一声发令枪。
「两本！」
「给我也来一本！」
「请问有特典吗？这个封面太漂亮了，能不能再要一张插画卡？」
大久保翔太一边找零一边朝浅仓美咲喊：「再拿一箱出来！桌上的快没了！」
浅仓美咲抱着一整箱未开封的同人本，在摊位和临时堆放区之间跑了两趟，脸颊泛红，喘得说不上话，但眼睛亮得像是会场里所有的灯都落在了里面。
「这、这也太快了！」
她第一次尝试拉客的时候还紧张得声音发抖，拿着价签的手心全是汗。
但当一个又一个人因为试阅本而停在摊位前，当排在队伍里的人开始主动问有关作品内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紧张不知道什麽时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亢奋。
这是她入社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这个社团的每一个人都紧紧联系在一起。
田中学会长淩晨三点还在发消息确认排版，其实她也没睡。
步美副会长为了插图改到手腕贴满膏药，她也帮忙贴过两张。
小林学长嘴上冷淡，但每一次校对都看得比谁都认真。
大久保学长虽然平时嘴上跑火车，但搬货、搭架子、分装本子，从来没有半句抱怨。
而现在，她亲手把价签递到每一个读者手里。
那些价签是她昨天晚上一张一张重新做的，每张都写了社团的全称，每张都标了《空之境界》的LOGO。
「大家辛苦了！水和饭团买来了！」
田中学抱着两大袋便利店的物资从人群中挤回来，头发被静电弄得根根竖起，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步美！先吃一个再继续！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步美接过他递来的饭团，看了看他同样没动的份，把饭团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他手里。
「你也吃。」
田中学愣了一下，然後挠着头笑了起来。
摊位前的队伍还在延长，从最初的十几人排到了二十多人，又从二十多人排到需要後勤人员帮忙引导队尾的程度。
凉介站在摊位内侧，手里拿着一本同人志，正给一个刚买到的读者签名。
那是事先说好的附赠服务，每本同人志的扉页如果有作者亲笔签名，会多卖将近三成，这是步美做的市场调研。
真是，他写了两三年的剧本，出版社的签售会也只开过一场而已。
反倒是这种活动，签起了真名。
「高城同学，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浅仓美咲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凉介还没来得及回答，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通道尽头，一个金发高马尾的少女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羊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脸上依旧带着伪装三件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人流在她面前自动分成了两道。
淩乃来了。
她走到摊位前，目光先是在排队的人群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然後落在凉介身上。
「人挺多的嘛。」
「你迟到了。」
「电车人多。」她理直气壮，然後把纸袋往凉介手里一塞，「给你买的咖啡，趁热喝「」
凉介接过纸袋，发现里面是两杯。
他挑了挑眉。
「另一杯给自己买的。」淩乃别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然後目光扫过摊位後面忙得不可开交的众人，视线在步美身上停了一下，「步美前辈，我来帮忙了。」
步美从原稿展示区擡起头，看到她，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切的笑容。
「淩乃！抱歉，今天太忙了来不及招呼你。」
「不用招呼，我今天也是来帮忙的。」
淩乃把自己的包塞到了凉介椅子的後面，直接走到了展示区旁边，开始帮着整理被翻乱的原稿。
几分钟後，排队的人中突然有人惊呼。
「等等，那个金发的女生，不是之前电器街祭上画阿万音玲羽同人图的那个吗？」
「误，真的！比照片上还好看...
」
所以说有时候长得好看真的能当饭吃，几个月前发生的事，竟然能在线下被人认出来。
淩乃听到了那些讨论声，颇有些羞涩地躲到了凉介的身後。
「什麽啊，我都做了这种伪装还能认得出来？」
凉介失笑。
即使口罩墨镜鸭舌帽也没法盖住那一头金发吧，实在是太显眼了。
他压了压帽檐，继续签名。
又过了一阵子，人流稍微缓下来的时候，大久保翔太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水分。
「我收了多少钱了来着？头一次觉得数钱数到手抽筋不是一句玩笑话....我们现在卖出去多少了？」
小林洋介拿出计数的本子，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从九点到现在，一个半小时，已经卖出了接近三百本。」
「三百？！」田中学差点把手里的饭团扔出去。
「如果按这个速度，我们该不会第一天就把预定的五百本全部卖完吧？」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不是肯定的吗？按这个速度，很快就要收摊了吧？」
淩乃在一旁理所当然地说道。
开什麽玩笑啊，这可是凉介写得剧本，由她高城留美子」亲自指导的插画。
这种级别的同人作品，如果事先在Aniple官网上做出预告，恐怕现在漫研的摊位前就该炸了吧？
区区五百本而已，即使没有提前宣传，光凭作品质量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漫研其他人显然没有预料到现在的状况。
渐渐越排越长的队伍，让众人有些疲於应付。
田中学站在摊位後面，手里还捏着那半个被步美掰开的饭团。
他的镜片上全是雾气，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角还沾着饭粒，然後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再戴上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点红。
「那个....我去，上个厕所...
」
他转身就跑，被小林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後领。
「会长，厕所在反方向，那边是东五馆。」
「绕一圈回来搞不好都卖完了！你想偷懒吗？会长！」
「不是啊，我只是兴奋到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浅仓美咲噗地笑出声来，步美也弯了嘴角，连淩乃都轻轻哼了一声。
凉介坐在摊位内侧，端着淩乃给他的咖啡，看着这帮人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