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的门半掩着。
淩乃靠在桌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目光落在步美正在修改的画稿上。
外面的谈话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一开始只是模糊的背景音，但大久保翔太的嗓门实在不小。
「入学式那天，有人在校园里看到一个超级大美女，个子很高，气场强到周围人都不敢靠近....」
淩乃手里的铅笔停了。
「听说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那个女生有男朋友，入学式当天有人看到她和一个男生挽着手在校园里走。」
「那个新生也是个厉害人物，能让那种级别的美女专门跑到学校来等他。」
淩乃垂下眼，继续转笔。
开学那天的事，她当天就知道了。
凉介没有瞒她，发简讯的时候老实交代过，说纱织来学校看他，还挽着手在校园里走了走。
当时她盯着那条简讯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後只回了一句「哦」。
现在被人当面提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步美前辈。」她把铅笔放下，声音尽量随意，「外面在聊什麽？好像挺热闹的。」
步美从画稿上擡起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
「啊，那个，入学式的传闻，我也听说了。
「你看到了吗？」
「没有，那天在忙着社团招新，也是听别人说的。」
步美把铅笔夹在耳後，「据说是个个子很高的女生，长得特别好看，当时好多人都在讨论这事。」
淩乃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反应轻得几乎不可察觉，但步美捕捉到了，不由得多看了淩乃一眼。
金发少女的表情没什麽变化。
女巨人还真是会出风头，直接跑到学校来了。
她在心里给纱织狠狠地记了一笔。
入学式当天就跑来宣示主权是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男朋友在这上学是吧。
真是的，那种事情有必要闹得全校皆知吗。
还有那家夥，心里恐怕乐开花了吧。
淩乃实在没忍住，透过门缝想观察外面凉介的表情，但因为是背对着自己，完全看不到脸。
步美不知道淩乃在心里已经把传闻中的男女主角都数落了一遍，她只觉得这个话题挺有意思，放下笔，托着下巴。
「不过真好啊，恋爱这种事。」她把画稿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大学校园里的恋爱，光是听听就觉得青春得要命。
「羡慕？」淩乃擡起眼。
「当然呢。」步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像我这样的，大概跟那种事无缘吧。」
步美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手，「长相平平，整天窝在活动室里画漫画，聊的话题除了新番就是同人展，一般男生听到这些就跑了吧。」
淩乃沉默了片刻。
她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这句话。
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烦恼。
不是因为她的画技，而是因为她从中学开始就是那种走在走廊上会被人频频回头看的类型。
就算她刻意不打扮，光是那头金发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就足够让不少女生在背後窃窃私语。
不过要说无缘的话，淩乃觉得这位前辈说得也有些过了，至少在她看来，好像对方并不是没人关注。
「前辈不是挺好的吗，而且你和那个田中前辈不是那种关系吗？」
「什麽？」
步美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你和田中前辈。」淩乃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是在交往吗？」
步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等、等一下！你怎麽会.....不是，我和会长？交往？」
「因为他叫你的时候不加敬语。」淩乃歪了歪头，语气平平的，「步美」不是直接叫名字了吗？一般来说，只有关系很亲近的人才会这麽叫吧？」
田中学叫「步美」叫得那麽顺口，淩乃一直以为这两人之间应该有点什麽。
步美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的嘴开合了三次，才终於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是因为从高中就认识了，当上会长後也一直这麽叫，从来没变过。
「哦。」
淩乃应了一声，但她注意到了步美耳根那一小块红色。
「而且，那个人脑子里只有同人志和Aniple的新作，对恋爱这种事根本就没开窍。
「」
步美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转着掉在桌上的铅笔，「所以我的确是不太清楚，说是朋友吧，确实比一般朋友更熟，但要说是不是喜欢，我自己都搞不明白。」
步美张了张嘴，低下眼睛，声音小了很多。
「那个笨蛋，大概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吧。」她捏着橡皮擦的手指微微收紧，「反正漫研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自己的事先不说了。」
她深呼吸了一次，擡起头来，目光重新聚焦在淩乃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倒是淩乃你，刚才问我的时候语气那麽笃定，是有经验的人吧？」
淩乃的动作僵了一瞬。
「什麽经验，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喜欢的人。」步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有吗？」
淩乃的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反应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所以，是学校的同学？」步美托着下巴，异常好奇，「还是说....已经毕业的前辈？」
「不是同学。」淩乃脱口而出，然後立刻咬了一下嘴唇。
被套话了。
淩乃把目光移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那是谁？」步美追问，眼睛亮了起来。
「你问那麽多干嘛。」
「因为很有趣啊。」
步美托着下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刚才你问我和会长的时候不是挺理直气壮的嘛，现在轮到自己就变成「听不懂你在说什麽」了？公平起见，你也该交代一下吧。」
淩乃的耳根又红了一层，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根本不知道该怎麽说。
说什麽？说我喜欢的人是义兄？
虽说女巨人明言了可以来抢，但是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题，还是会让她感觉羞耻。
更何况，从寻常义理来说，目前这种关系，要是被别人知道了，会对那家夥有不好的看法的吧？
这种话，怎麽可能说出口。
「是校外的人？」
淩乃没回答。
「那就是默认了。」
步美用铅笔轻轻点了点桌面，像是在推理什麽，「不是同学，那就是在其他地方认识的，年上还是年下？
」
「————年上。」
「哦？」步美的眉毛挑了挑，「大几岁？」
「—————岁。」
「那不就是同龄人嘛。」步美笑了一声，「长什麽样？帅吗？」
淩乃的脸彻底红了，她猛地扭过头去，马尾在空气中甩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步美前辈，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八卦了？」
「我只是好奇。」步美的语气很轻松，「能让淩乃脸红成这样的人，到底是什麽样的「」
淩乃咬着下唇，没再接话，步美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那天在电器街祭，她亲眼见过淩乃画画时的样子。
那种从笔尖透出来的掌控力，那种对画面架构信手拈来的从容，让她一度觉得这个金发少女身上有一种超脱年龄的成熟。
但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红着脸，捏着发梢，被问到喜欢的人时连话都说不利索。
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在恋爱中不知所措的女孩子。
「别再取笑我了，步美前辈，跑题了，画画，这才是正事！」
「好、好！」步美用手掩住嘴，眼角的笑意却怎麽都遮不住，但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隔间外，茶话会还在继续。
「所以到底是谁啊？入学式那个传闻的男主角？」
大久保翔太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後落在凉介身上，「高城，你也是新生，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凉介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乌龙茶喝了一口。
「我没看到过，不太清楚。」
他不想在这种场合主动承认。
纱织来学校那天造成的轰动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之後好几天都有人在校内论坛上讨论那个「高个子美女」。
如果现在承认，以大久保的性格，一定会刨根问底，问到他把会社的事全兜出来为止。
虽然这些信息迟早要公开，但眼下他更想在漫研保持一个普通社员的身份。
「也是，你看着也不像是会关心这种八卦的人。」
大久保毫不怀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感慨起来，「不过说真的，那个新生真是让人羡慕啊，开学第一天就被那种级别的女生挽着手走在校园里，简直是现充中的现充。」
「大久保，你这话听起来好酸。」小林洋介推了推眼镜。
「我酸什麽！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大久保义正词严，然後自己先笑了出来，「好吧，确实有点酸，但你们摸着良心说，你们不羡慕？」
浅仓美咲捧着草莓牛奶，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能在最好的年纪遇到喜欢的人，本身就是件很美好的事。」
「浅仓同学说得没错。」
田中学用力点头，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校园恋爱，那可是青春的最高级形式啊！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我对此表示肯定！」
「会长你这不就是在承认自己没谈过吗。」小林洋介无情地揭穿。
「小林你今天为什麽一直在拆我台！」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拼命立flag。
「」
大久保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
「不过仔细想想，咱们漫研这帮人，好像全都是单身吧。」
他掰着手指数，「我，小林，会长，浅仓同学，都是恋爱经验为零，不，连零都算不上，是负的，但凡跟女生说三句话以上就开始冒汗的那种。」
「请不要把我算在内。」浅仓美咲鼓起腮帮子。
「浅仓同学，你上次在S；G监赏会上对着一句台词哭了十分钟，你这样是很难在三次元找到男朋友的。」
「那、那是被剧情打动....」
大久保没理会她的抗议，直接发动范围攻击，把在座所有人的底细都抖了一遍。
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麽，转向凉介，目光炯炯。
「等等，高城，你刚才一直没说话，你不会....不是单身吧？」
凉介刚要拿乌龙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其他几双眼睛全看了过来。
田中学的表情尤其夸张，嘴巴微张，手里还保持着之前那个双手抱胸的姿势。
「高城同学，你————有女朋友？」
凉介沉默了两秒，放下茶瓶。
「有。」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大久保翔太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仰头望天花板。
「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麽不公平，有的人长相清秀，有才华，还附带一个漂亮的继妹，然後连女朋友都有了。」
他转向凉介，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求知慾，「你是高中就开始谈的？」
「嗯。
「」
「哪个女生这麽有眼光？」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
「外校的？更让人羡慕了。」
大久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而我呢，连周末的社交活动就是在家庭餐厅端盘子，人生太难了。」
小林洋介推了推眼镜，虽然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田中学则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凉介，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
「高城同学，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会写.....没想到你连恋爱这种高难度技能都点了。」
「这种事情很值得惊讶吗？」凉介无奈地笑了笑。
「当然惊讶了！你以为现在的御宅族在恋爱市场是什麽处境啊！」
大久保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
「首先，一般女生听到宅」这个字就皱眉了，其次，我们这些人平时聊的话题，新番、声优、同人展，哪个能和普通女生聊得起来？上次我在打工的地方试着跟一个女同事聊动画，她回了我一句还看动画片啊」，我说我喜欢的不是那种动画片，她就不理我了。」
「大久保，那个只是想让你给她倒咖啡。」小林默默地提醒了一句，两人在一家店打工，对方所说的那件事，他正好在现场。
「什麽？」
「那个女同事，她的杯子空了，不是想跟你聊天。」
活动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後田中学率先笑出了声，接着浅仓美咲也捂着嘴笑了起来，连凉介都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所以我很想问，高城，你到底是怎麽找到女朋友的？你能教我两招吗？我保准用在正道上！」
凉介看着大久保真诚的眼神，决定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任何关於纱织的话题，都很难在不透底的情况下圆回来。
但也正因为这样，如果刻意回避，反而更可疑。
「没什麽特别的技巧。」
凉介放下手里的乌龙茶，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定食是什麽，「只是恰好碰到了兴趣相投的人，互相喜欢而已。」
「兴趣相投？」
大久保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眉毛拧成一团，「不是，你具体说说，什麽样的兴趣相投？是都喜欢看动画？都喜欢打游戏？还是都喜欢逛同人展？」
「都算吧。」
凉介想了想，决定用一个安全的说法，「她也是宅，我们在一次同人活动上认识的。
「」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後田中学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同人活动上认识的？！女朋友是宅？！还是兴趣相投主动认识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问号都比上一个拔高了半个音阶。
「会长，你太大声了。」
小林洋介推了推眼镜，但表情也不太淡定，「不过确实让人意外，同人活动上认识的女朋友，还是个宅.....一般来说这种邂逅只存在於galgame里。」
大久保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简直让人羡慕到想哭的程度。」
浅仓美咲双手捧着草莓牛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向往：「那你们平时约会都会做什麽呢？一起逛秋叶原？一起打游戏？还是一起去同人展？」
凉介被问得有些无奈，但还是如实回答。
「都有，游戏的话，之前一起玩过FSN，还有最近会社出的几部作品。」
他说的「一起玩」，指的是纱织担任主程、他担任剧本的那些作品。
从开发者的角度来说，这当然也算「一起玩」。
但听到这话的几个人，理解的方向完全不同。
「还一起玩FSN？」田中学捂住胸口，像是被什麽击中了一样，「而且还是Aniple的作品？你们约会的内容就是一起推gaI？」
大久保更是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我不行了，这太耀眼了。我原以为高城只是长得清秀会写，没想到连恋爱生活都是gal男主级别的，我的人生到底在哪里出了bug。
「7
「大久保，你要这麽想。」小林洋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冷静而致命，「这都是命运的安排，说不定你注定就是要一辈子孤独终老的呢？」
「小林你闭嘴！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补刀！」
浅仓美咲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收敛了一些，「不过真好啊，和自己的女朋友有着同样的爱好，不管聊什麽都不会冷场，也不用担心被对方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高城写的，也能第一个给她看吧。」田中学颇有感慨。
凉介端起乌龙茶的瓶子，正要送到嘴边。
要说起第一个看的..
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後他把茶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神色如常。
「算是吧。」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田中学往後一靠，双手枕在脑後，望着活动室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感慨。
「说到底，我也不是不理解为什麽一般女生不喜欢宅男。」
「聊的话题她们听不懂，约会的首选地点除了秋叶原就是池袋，去个迪士尼还因为太多天没出过门早上起不来，但高城这个例子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就算是宅，只要找对了同好，就也能像现充一样对吧？」
「嗯，毕竟宅的范围其实很广，总有重叠的部分。」凉介中肯地回应。
「说得对！所以我不应该放弃希望！」
大久保重新振作，握紧了拳头，「下次CM展，除了帮社团出摊，我也要在场内物色一个能理解我们ACG文化的同好！到时候我们都可以自豪地说，是在同人展上认识的。」
田中学也跟着站了起来，「那我也要！作为会长，不能在恋爱的道路上继续落後了！
而且说不定还能为社团多拉一个新人！」
「你们两个还是先把冬COMI的本子搞定再说吧。」
步美的声音从隔间的方向传来。
她推开了隔间的门，从里面走出来，身後的淩乃跟在她後面，金发马尾在灯光下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