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午后的突袭》
一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林晚星正在工地办公室吃盒饭。
老周炒的土豆丝，加了两勺辣椒，是她吃了三年的味道。她扒拉着饭，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施工进度表，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
是李建国。
“林总，”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工地门口来了三辆车，公务车。市建委的牌照，还有一辆是稽查支队的。”
林晚星的筷子停在嘴边。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人没下车，就在车里坐着。”李建国顿了顿，“带头的那个，是刘志远。还有……王建国也在，坐第二辆车里。”
林晚星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三分。
中午十一点半到两点半，是工地的午休时间。工人们吃饭的吃饭，打盹的打盹，现场基本没人。塔吊停转，搅拌机歇火，连安全员都去食堂了。
这是工地一天中最松懈的时候。
刘志远挑了这个时候来，不是巧合。
“林总，”李建国问，“怎么办？”
林晚星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工地大门外，三辆白色公务车并排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窗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泛起一层热浪。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检查的人要是想找你麻烦，专挑你吃饭的时候来。这时候人最散，活最乱，随便一抓就是一把把柄。”
“建国，”她说，“你现在马上去三号楼。十层到十五层，每一根柱子都给我看清楚。重点看钢筋间距、箍筋加密区、还有梁柱节点。拍照，录像，十分钟后给我。”
“明白。”
挂断电话，林晚星又打给老周。
“老周，把今天上午的施工记录找出来。哪几根柱子浇了混凝土，哪几根还在支模，哪几根钢筋刚绑好没验收，全部列清楚。”
“林总，出什么事了？”
“刘志远来了。”她说，“在门口等着呢。”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别慌。”林晚星说，“你把材料准备好，在办公室等我。”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三辆公务车。
车门紧闭，没有人下来。他们就那么等着，像三条蛰伏的蛇，等着猎物最松懈的时候。
十一点五十五分，工地食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阴凉处扒饭，有人大声说笑，有人骂骂咧咧地抱怨天气太热。
三辆公务车的车门同时打开了。
刘志远第一个下车，深蓝色短袖衬衫，腋下夹着黑色文件夹。他站在车边扫了一眼工地大门，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王建国从第二辆车里钻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林晚星太熟悉了——得意、阴险、志在必得。
后面几辆车里又下来五六个人，有穿制服的，有便装的，其中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下车后没有往前凑，而是站在人群最后，目光越过工地大门，落在远处那栋三号楼上。
林晚星盯着那个年轻人。
上次他来过。也是跟着刘志远。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
马明。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二
十二点零五分，林晚星在工地大门口迎上刘志远一行人。
“刘科长，中午也不休息？”她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后面那些人。
刘志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总，打扰了。今天来，是‘双随机、一公开’抽查。系统随机抽到的，没办法。”
“明白。”林晚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刘科长里面请。现在正好是午休时间，工地没人，方便检查。”
刘志远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林晚星会这么配合。
一行人穿过大门，往工地深处走。阳光很烈，晒得人后背发烫。王建国走在刘志远旁边，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话，目光却四处乱转，像在找什么。
林晚星跟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建国的消息。
“林总，三号楼十二层有问题。西侧KZ-12柱，钢筋间距不对，设计150，实测200左右。加密区也有问题，设计100，实测150。还有几根柱子的主筋被动了，有一根明显偏位。照片发你微信了。”
林晚星手指划过屏幕，快速扫了一眼那些照片。
钢筋间距明显不均匀，加密区的箍筋稀稀拉拉，有一根柱子的主筋歪了至少五公分。
她攥紧手机。
又是这一套。
上次是五层，这次是十二层。
上次是王建国的人动的手脚，这次呢？
“林总。”刘志远忽然停下脚步。
林晚星抬头。
他们已经走到三号楼底下。刘志远仰头看着这栋二十层的建筑，眯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栋楼现在什么进度？”
“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林晚星说，“目前在做内部装修和水电安装。”
刘志远点点头，转向王建国：“王经理，你上次说的那个问题，是哪一层？”
王建国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楼上：“刘科长，十二层。我有可靠消息，十二层有几根柱子存在严重质量问题——钢筋间距过大，加密区不够，还有主筋位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晚星脸上，嘴角噙着笑。
林晚星看着他。
“王经理，”她说，“你哪来的可靠消息？”
王建国笑容不变：“林总，这个你不用管。刘科长今天是来检查的，有问题就查，没问题最好。你说是吧？”
林晚星没说话。
刘志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建国，然后说：“上去看看。”
三
一行人坐施工电梯上了十二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楼板上，钢筋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敲打声。
王建国第一个走出去，径直往西侧走。他走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目标在哪儿。
林晚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已经绑扎好的钢筋。
十二层是标准层，柱网整齐，每一根柱子的钢筋都已经绑扎完毕，等着验收后浇筑混凝土。按照施工计划，下午两点监理会来验收，合格的话明天一早就能浇。
但李建国说的那根柱子，就在西侧KZ-12。
王建国在那根柱子前停下脚步。
“刘科长，”他指着那根柱子，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您来看。”
刘志远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钢筋。
林晚星也走过去。
阳光很烈，照得那些螺纹钢泛着青灰色的光。一根根竖筋从楼板里伸出来，被箍筋捆成一束，顶端绑着红色的标识牌，上面写着“KZ-12”。
刘志远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了量钢筋间距。
185毫米。
他又量了几根。
190毫米。175毫米。200毫米。
设计是150毫米。
他站起身，看向林晚星：“林总，这怎么解释？”
林晚星还没开口，王建国已经抢先说：“刘科长，这还不明显吗？偷工减料！钢筋间距放大，承载力肯定不够。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林晚星看着他。
“王经理，”她说，“你眼睛挺尖。刚上来，一眼就看见这根柱子有问题。”
王建国笑容一僵。
林晚星转向刘志远：“刘科长，这根柱子确实有问题。但这个问题的位置，不对。”
刘志远皱眉：“什么意思？”
林晚星走到柱子旁边，指着那些钢筋。
“刘科长，您看这些箍筋的绑扎手法。我工地上用的绑扎丝，是22号镀锌铁丝，拧三圈半，收口朝里。您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扎点，“两圈半，收口朝外，手法完全不一样。”
刘志远蹲下看了看，没说话。
林晚星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您看这些竖筋的切口。我工地上用的是切割机，切口平整。这几根——”她指着其中几根钢筋的底部，“是断线钳剪的，有毛边。”
刘志远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身。
他看着林晚星，目光变得复杂。
“林总，你是说，有人动了手脚？”
林晚星点头。
“昨晚有人进过这栋楼。”她说，“我的工人看见了，一个人在十二层待了两个多小时。今天一早，这个人就不见了。”
刘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脸色已经变了。
“刘科长，这不可能——”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晚星看着他。
“王经理，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志远收回目光，转向身后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小马，去调一下昨晚的监控。”
马明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四
十五分钟后，马明回来了。
他走到刘志远身边，递过去一个平板电脑。刘志远接过来看了几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平板递给王建国。
“王经理，你看看。”
王建国接过平板，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昨晚十点二十三分，一个人影从三号楼后面绕出来，进了电梯。那个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被帽檐遮住，看不清是谁。
但录像最后几秒，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那张脸，清晰可见。
王建国的脸。
林晚星看着王建国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
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建国派人来动手脚，想让她的工地被查出问题。但他没想到，她的人在盯着，监控也开着。他更没想到，他派来的人，会在监控里抬头。
刘志远把平板收回来，看向王建国。
“王经理，你跟我解释一下，昨晚十点半，你在三号楼干什么？”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志远没再理他，转向身后另一个穿制服的人。
“老张，把他带下去。涉嫌干扰执法、栽赃陷害，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王建国被带走了。
临走时他回头看林晚星，那目光里满是怨恨。
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五
王建国被带走后，刘志远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十二层的楼板上，看着那些钢筋，看着那根被动了手脚的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星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阳光很烈，晒得钢筋发烫。远处传来施工电梯启动的嗡嗡声，是那两个人押着王建国下去了。
“林总。”刘志远忽然开口。
林晚星看向他。
刘志远转过身，看着她。
“今天的事，是我工作不细。”他说，“有人提前动了手脚，我差点被当枪使。”
林晚星没有说话。
刘志远顿了顿，又说：“但这根柱子的问题，确实存在。不管是谁动的手脚，问题摆在这儿，就得整改。”
林晚星点头。
“刘科长说得对。这根柱子我会让人拆掉重绑，监理验收合格后才能浇筑。”
刘志远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刘科长，您过来看看这个。”
是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另一根柱子旁边，正在招手。
刘志远走过去。
林晚星心里一紧，也跟过去。
那根柱子的编号是KZ-15。林晚星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这根柱子的钢筋绑扎，看起来很正常。间距均匀，箍筋整齐，切口平整——是她工人干的活。
但那个穿制服的人指的不是钢筋间距。
他指着柱子底部。
那里，有一根主筋明显偏了位置。设计图上应该是居中，现在偏了至少七八公分，紧贴着模板的边缘。
刘志远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身，看向林晚星。
“林总，这怎么解释？”
林晚星沉默了三秒。
这根柱子的主筋位移，确实存在。而且很明显，不是昨晚被人动的手脚——混凝土都浇过了，钢筋已经固定，不可能再移。
这是她工人的问题。
“刘科长，”她说，“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主筋位移，是在浇筑混凝土时被碰歪的，工人没有及时发现和调整。”
刘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星继续说：“按照规范，主筋位移超过允许偏差，应该处理。这层楼还没浇混凝土，我们可以把这根柱子的钢筋拆掉重绑。”
刘志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她知道，这确实是她理亏。主筋位移，是施工过程中的常见问题，但确实是问题。
刘志远记完，正要说什么，旁边又有人喊了。
“刘科长，这边还有问题。”
这次是马明。
他站在另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卷尺，正在量什么。
刘志远走过去。
林晚星也走过去。
那根柱子是KZ-18，钢筋已经绑好，等着验收。马明指着柱子上部的一个位置。
“刘科长，您看这里。”
林晚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梁柱节点——主梁和柱子的交接处。按照设计，节点核心区应该有加密箍筋，间距100毫米。但这里，加密区的长度明显不够。
马明用卷尺量了量。
“设计加密区500，实测只有300。再量箍筋间距——设计100，实测150。”
他看向刘志远。
“刘科长，这是核心区箍筋严重不足。按规范，这属于严重质量问题。”
林晚星盯着那个节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她工人的问题吗？
她的工人干了三年，从没出过这种事。核心区箍筋是结构安全的关键，再粗心的工人都不会在这里偷懒。
除非——
她忽然想起李建国刚才发的消息。
“有几根柱子的主筋被动了。”
被动的，不只是主筋。
还有箍筋。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箍筋。
绑扎手法——两圈半，收口朝外。
不是她工人的手法。
她站起身，看向马明。
“马工，你量一下旁边那根柱子的核心区。”
马明看了她一眼，走到KZ-19旁边，量了量。
“设计加密区500，实测500。箍筋间距100。”
林晚星又指向另一根。
“那根呢？”
马明走过去量了量。
“500，100。”
林晚星转向刘志远。
“刘科长，您发现没有？出问题的柱子，只有KZ-12、KZ-15和KZ-18这三根。KZ-12是被动了手脚的，KZ-15是主筋位移，KZ-18是核心区箍筋不足。其他柱子全部合格。”
刘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星继续说：“如果是我工人的问题，不应该只有三根。这三根的位置——”她扫了一眼四周，“KZ-12和KZ-18都在西侧，靠近楼梯间。昨晚那个人，就是从这个楼梯间上来的。”
刘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总，你的意思是，KZ-18的核心区箍筋，也是被人动过的？”
林晚星点头。
“动KZ-12的人，顺手动了KZ-18。两根柱子离得近，他在KZ-12上花了两个小时，顺手把KZ-18的箍筋也松了。”
刘志远走到KZ-18旁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箍筋。
马明也蹲下来，用手电照着。
过了一会儿，马明抬起头。
“刘科长，这些箍筋的扎丝，确实和KZ-12一样——两圈半，收口朝外。和旁边KZ-19的不一样。”
刘志远站起身，看向林晚星。
他的目光很复杂。
“林总，”他说，“你今天让我见识了。”
林晚星没有说话。
刘志远顿了顿，又说：“问题确实是问题，但原因不一样。被人动过的问题，和你自己工人出的问题，处理方式不一样。”
他看向马明。
“小马，把KZ-12和KZ-18的问题单独记，备注‘疑似人为破坏’。KZ-15的主筋位移，记‘施工质量问题’。”
马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
林晚星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刘志远合上本子，看向她。
“林总，今天的问题不少。KZ-15的主筋位移，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这个要整改，要处罚。KZ-12和KZ-18，虽然可能是人为破坏，但问题摆在这儿，也得整改。另外——”他顿了顿，“我需要看看你们的监理验收记录。KZ-18的钢筋绑扎，应该是在昨天完成的。昨天监理有没有来验收？有没有签字？”
林晚星心里一沉。
昨天的监理验收，她没有印象。
她拿起手机，打给老周。
“老周，KZ-18昨天验收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老周的声音传来，有些发虚。
“林总，昨天下午监理来了一趟，但只看了几根就走了。KZ-18……好像没看到。”
林晚星闭上眼睛。
监理没验收的柱子，钢筋就绑好了，等着浇筑。
这是违规的。
“刘科长，”她睁开眼，“KZ-18昨天没有验收。监理只看了部分柱子，这根漏了。”
刘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晚星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工地，三根问题柱子——两根被人动过，一根是自己工人的问题。但最致命的是第三根——没有监理验收，钢筋就绑好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没人发现，这根不符合要求的柱子，就会被浇进混凝土里，变成这栋楼的一部分。永远埋在混凝土里，永远不会被人看见。
“林总，”刘志远说，“监理验收这一块，我得仔细看看。你们的验收记录，谁签字谁负责。漏掉的这根，是谁的责任？”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是我的责任。我是项目负责人，现场管理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刘志远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总，”他说，“你倒是敢担。”
林晚星没有说话。
刘志远合上本子。
“今天就这样吧。KZ-15的主筋位移，你们自己整改，监理复查。KZ-12和KZ-18的问题，我会让人继续查，查到是谁动的手脚为止。监理验收这块，你们要补上，但不是补签字，是补程序——这根柱子的钢筋，必须重新验收，合格后才能浇筑。”
他顿了顿。
“另外，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科长请说。”
刘志远看着她。
“你今天赢了一局，但赢的是王建国，不是他背后的人。”他说，“王建国进去了，三天后就能出来。他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林晚星没有说话。
刘志远转身要走。
“刘科长。”林晚星叫住他。
刘志远回头。
林晚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的人里，也有他背后的人。”
刘志远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林晚星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马明站的方向。
刘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六
刘志远一行人走了。
工地又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那些钢筋上，照在那三根问题柱子上。
林晚星站在十二层楼板上，看着那些柱子，一动不动。
老周打电话来问情况，她简单说了几句，挂断。
李建国发消息来问要不要上来，她说不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KZ-12，KZ-15，KZ-18。
三根柱子，三个问题。
被人动过的，自己出错的，漏掉验收的。
哪一个更致命？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今天如果不是她提前发现KZ-12被人动了手脚，如果不是李建国及时拍下照片，如果不是她盯着那些扎丝和切口——
今天被带走的，就不是王建国，而是她。
而她自己的问题，KZ-15的主筋位移，KZ-18的漏掉验收，会变成刘志远报告上的黑字。那些黑字会变成整改通知，变成处罚决定，变成她和顾家之间的裂痕。
林晚星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血红。
她想起父亲。
二十二年前，父亲也是在一个午后被人带走的。那天来的人，也说是“双随机”抽查。那天查出的问题，也是钢筋。后来父亲死在拘留所里，死因是“自杀”。
她不相信父亲是自杀的。
二十二年来，她一直不信。
现在，她更不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晚星睁开眼，转过身。
马明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他没有跟着刘志远走。
“林总。”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林晚星看着他。
“马工，你怎么没走？”
马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晚星。
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翘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工地门口。中间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她父亲。
父亲旁边站着一个人，脸被安全帽遮住一半，只露出半边脸。
马明指着那个人。
“这个人，是我父亲。”
林晚星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半边脸的人，又看向马明。
“你父亲……”
“马建国。”马明说，“二十年前，和你父亲一起在省建三公司干活。你父亲出事后三个月，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瘫痪了。”
林晚星心里一震。
“他……”
“他没死。”马明说，“但和死了差不多。躺在床上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真相。”
他把照片塞进林晚星手里。
“林总，我进调查组，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刘志远不知道我的底细，王建国也不知道。但他们背后的人，知道。”
林晚星攥紧那张照片。
“周永年？”
马明点头。
“周永年。”
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晚星叫住他。
马明回头。
林晚星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马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二十年前，你父亲帮过我父亲。”
他转身走进楼梯间，消失在黑暗里。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
阳光照在泛黄的相纸上，照在父亲的笑脸上。
二十二年来，她第一次觉得，父亲在看着她。
七
下午三点，林晚星回到办公室。
老周在门口等着，看见她，长出一口气。
“林总，听说王建国被抓了？”
林晚星点头。
“暂时。”
老周愣了一下。
“暂时？”
林晚星没有解释。
她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放着那摞文件——钢筋的合格证、检测报告、进货单。旁边是老周刚整理出来的施工记录和监理验收单。
她翻开那份验收单，找到昨天的记录。
监理只签了八根柱子。KZ-18不在上面。
她盯着那份验收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昨天来验收的监理，姓钱，是监理公司派来的。他在工地干了半年，一直挺负责的。昨天为什么只看了八根？
她拿起手机，打给老周。
“老周，昨天钱工来验收的时候，是谁陪着的？”
“是小刘。”老周说，“新来的那个小工。”
林晚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小刘。
新来的小工，前天晚上在三号楼待了两个小时的那个。
他陪钱工验收，故意只带他看了八根柱子，漏掉KZ-18。
然后在KZ-12和KZ-18上动了手脚。
一环扣一环。
林晚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刘志远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王建国进去了，三天后就能出来。”
三天。
上次王建国被抓，也是三天。三天后，周永年一个电话，人就出来了。
这一次呢？
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发来的。
“王建国进去了，但三天后就会出来。小心。”
林晚星盯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谁发的？
她想起马明。
但马明已经走了。
她想起那个看监控的人。
但那个人是刘志远的。
她想起周永年。
但周永年不会提醒她。
那是谁？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工地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林晚星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今天她赢了王建国，但赢的是小卒。
真正的对手，还没出手。
她低头看着那张老照片。
父亲在笑。
她攥紧照片。
“爸，”她轻声说，“我会查清楚的。”
八
晚上七点，林晚星回到家。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顾晏庭还没回来。
她打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鞋柜上放着一张便签，是顾晏庭的字迹：“晚点回，奶奶让我们明天回去吃饭。”
她看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她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又响了。
是李建国。
“林总，那个小刘找到了。”
林晚星坐直身体。
“在哪儿？”
“城西，一个出租屋里。我让人盯着呢，跑不了。”
“好。别打草惊蛇。等我过去。”
挂断电话，林晚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远处的工地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
她看着那盏红灯，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天快黑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时候。但只要熬过去，天就亮了。”
林晚星攥紧手机。
天快黑了。
但她不怕。
因为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20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