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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春寒

  元丰元年正月初五,杭州。

  立春已过三日,太湖边的长堤上,枯黄的草根下钻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那两株梅树的花苞鼓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晨光里绽开第一朵——红梅先开,一小朵,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阿九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那朵花。

  “阿爹!开了!开了!”

  顾清远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那朵梅花。

  “今年开得早。”

  阿九问:“为什么开得早?”

  顾清远想了想,道:“因为等不及了。”

  阿九似懂非懂,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爹,北边的花,也开了吗?”

  顾清远望向北方。

  那里,有汴京,有神宗,有那个病重的皇帝。

  “快了。”他说。

  正月初十,汴京的消息终于到了。

  不是韩锐的信,是朝廷的正式公文。

  顾清远接过公文,拆开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端明殿学士、江南转运使顾清远,擢为户部侍郎,即日赴京陛见。”

  周邠在一旁,看到这行字,脸色变了。

  “使相……这是……”

  顾清远没有说话。

  这是升官。从地方转运使到户部侍郎,是从三品到正三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晋升。

  可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回京——

  “是调虎离山。”顾清远说。

  周邠愣住。

  顾清远把公文放在桌上,望向北方。

  “皇上病重,朝堂将乱。旧党的人怕我在江南碍事,想把我调开。等我离了杭州,他们才好动手。”

  周邠急道:“使相,那您不能去!”

  顾清远沉默片刻。

  “不去,就是抗旨。去了……”

  他没有说下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杭州城本该热闹非凡,可今年的灯会冷清了许多。街上行人寥寥,店铺早早就关了门。坊间在传,说皇上快不行了,朝中要变天了,新法要废了。

  顾清远立在院中梅树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那两株梅树已经开了十几朵,红的黄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阿九跑过来,拉他的袖子。

  “阿爹,去看灯吗?”

  顾清远低头看他,摸摸他的头。

  “不去了。阿爹有事。”

  阿九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那两株梅树,忽然道:“阿爹,你是不是要去北边了?”

  顾清远一怔。

  “你怎么知道?”

  阿九低下头,小声道:“我听见周叔叔说的。”

  顾清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九,阿爹要是走了,你能照顾好这个家吗?”

  阿九抬头看他,眼眶慢慢红了。

  “能。”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好。那阿爹放心了。”

  正月二十,顾清远上书朝廷,以“江南市易务初定,不宜临阵易将”为由,请求暂缓赴京。

  奏章发出后,他每日在转运司衙门处理公务,傍晚回院子陪家人,夜里独坐书房,等北边的消息。

  苏若兰没有多问。她只是每晚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边,默默坐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出去。

  顾清远握着她的手,有时说一句“放心”,有时什么都不说。

  正月廿五,朝廷的回复到了。

  不是准奏,也不是不准奏——是一道新的任命:顾清远改知扬州,即日赴任。

  扬州,离杭州六百里,离汴京一千二百里。

  比户部侍郎远,比杭州也远。

  周邠气得浑身发抖:“使相,这是要把您越调越远!扬州那地方,旧党势力根深蒂固,您去了就是龙入浅滩!”

  顾清远看着那道公文,沉默良久。

  “周通判,”他终于开口,“你说,我若抗旨,会怎样?”

  周邠一怔。

  “那……那就是谋反……”

  顾清远点头。

  “是啊,谋反。”

  他把公文折起,收进袖中。

  “容我想想。”

  二月初一,杭州落了最后一场春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刚开的梅花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红梅白雪,格外好看。

  阿九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阿爹,雪化了。”

  顾清远点头。

  “嗯。春天来了。”

  阿九看看手中的水渍,又看看树上的梅花。

  “阿爹,你要走了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蹲下来。

  “阿九,阿爹要是不走,可能会连累这个家。”

  阿九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那你去哪儿?”

  “扬州。”

  “远吗?”

  “六百里。”

  阿九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阿爹,我跟你去。”

  顾清远摇头。

  “你不能去。你要留下,照顾你娘,照顾姑姑,照顾长安他们。”

  阿九的眼泪落了下来。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顾清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阿九,阿爹也舍不得你。可你长大了,该学会扛事了。”

  阿九伏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梅树的枝干上,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二月初五,顾清远启程赴扬州。

  来送行的人很多。顾云袖、楚明、沈墨轩、周邠,还有医馆后院的那些孩子——阿月、狗儿、济生、阿诚、铁柱,还有抱着长安的阿芸,还有狗儿的奶奶、铁柱的爷爷。

  阿九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阿爹,这是我做的蜜饯。路上吃。”

  顾清远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

  “好。阿爹路上吃。”

  他蹲下来,看着阿九。

  “阿九,答应阿爹一件事。”

  阿九点头。

  “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这个家。等阿爹回来。”

  阿九使劲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顾清远站起来,看着苏若兰。

  苏若兰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眼眶微红。

  “清远,保重。”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他转身,上马。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

  那群人还立在原地,立在院门口,立在两株梅树下。梅树上的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阿九站在最前面,拼命挥手。

  顾清远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策马,向北而去。

  二月初十,顾清远抵达扬州。

  扬州知府姓章,叫章惇,是新党的人。当年在朝中,顾清远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此人脾气火爆,言辞犀利,与吕惠卿并称“新党双璧”。

  章惇在城门口接他,见面第一句话是:

  “顾使相,你不该来。”

  顾清远下马,看着他。

  “圣命难违。”

  章惇冷笑一声。

  “圣命?谁的圣命?皇上躺在床上起不来,那些奏章是谁批的,你知道吗?”

  顾清远沉默。

  章惇压低声音:“是高太后。垂帘听政。”

  高太后。

  神宗的母亲,旧党的靠山。

  顾清远心中一沉。

  原来,朝堂已经变天了。

  二月十五,顾清远在扬州转运司衙门安顿下来。

  扬州的市易务比杭州差得多。官府里的人都是旧党的亲信,对市易法阳奉阴违,账目一塌糊涂。顾清远想查,查不动;想改,改不了。

  他每天坐在衙署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夜里,他独坐房中,取出阿九给的蜜饯,拈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像杭州的梅子,像太湖的风,像那个院子。

  他把蜜饯一颗颗数了数,一共三十七颗。

  省着吃,能吃一个月。

  二月二十,顾清远收到苏若兰的信。

  信中说,阿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梅树下看看。看完花,数数开了多少朵,然后去学堂。放学回来,再去树下看看,跟树说说话。

  信的末尾,苏若兰写道:

  “清远,那两株梅树开得正好。阿九说,等花谢了,结了梅子,他做蜜饯,留着等你回来吃。”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梅树,看不见太湖。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二月廿五,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

  信中说,神宗的病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可朝政已经不在他手里。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被召回京,旧党的人纷纷起复。新法,怕是保不住了。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你在扬州,处境艰难。韩某帮不上忙,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忍。忍到风头过去,忍到皇上亲政。只要人还在,根还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顾清远读完信,沉默良久。

  忍。

  他想起吕惠卿信里的话:“争不来,等不来。只有做。”

  可如今,连做都做不了了。

  三月初一,扬州落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衙署的瓦上,沙沙轻响。顾清远立在窗前,看这场雨。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吏员走进来。

  “使相,有人求见。”

  “谁?”

  吏员递上一张名帖。

  顾清远接过来一看,手微微一顿。

  名帖上只有一个字:

  “吕”。

  三月初一,午后,扬州城西一处僻静的茶楼。

  顾清远推门进去时,吕惠卿已经等在窗边。

  他老了。

  比三年前在杭州见面时老了太多。两鬓全白,脸上皱纹纵横,背也佝偻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一样,亮得像刀锋。

  “顾使相。”吕惠卿起身拱手。

  顾清远还礼:“吕参政。”

  两人坐下,相对无言。

  窗外,雨还在下。

  “你怎么来了?”顾清远问。

  吕惠卿苦笑:“华州待不下去了。旧党的人到处抓我,说我‘变乱法度,祸国殃民’。再不走,就得进大牢。”

  顾清远沉默。

  “你打算去哪儿?”

  吕惠卿望向窗外。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回过头,看着顾清远。

  “顾使相,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顾清远没有回答。

  吕惠卿自问自答:“我觉得值。虽然输了,可咱们做过。王相公做过,你做过,我做过。那些青苗钱,那些平价布,那些按了手印的万言书——都是咱们做过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是《汴京梦华录》。

  “这本书,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说,“将来有一天,我死了,这本书还在。后人看了,就知道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活。”

  顾清远看着那本书,眼眶微微一热。

  “你多保重。”

  吕惠卿点头。

  “你也多保重。”

  他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顾使相,”他头也不回地说,“江南那片土,守住了。别让那些人毁了。”

  顾清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吕惠卿推门,走入雨中。

  三月初五,顾清远收到阿九的信。

  信是托人带来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阿九自己写的:

  “阿爹:

  梅子熟了。我和娘摘了好多,做了一大坛蜜饯。我给你留了一罐,等你回来吃。

  长安会跑了,天天追着我跑。阿月会认好多字了,比我认的还多。狗儿和济生不抢东西了,先生说他们长大了。

  阿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九

  元丰元年三月初三。”

  顾清远读完信,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窗外,雨还在下。

  他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像杭州的梅子,像太湖的风,像那个院子。

  像那个站在梅树下、拼命挥手的孩子。

  (第八十一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元丰元年正月至三月,顾清远被调离杭州,先后改知扬州;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起复;吕惠卿逃离华州,与顾清远在扬州秘密会面。

  历史细节:元丰元年春神宗病重、高太后开始干政的真实历史;宋代官员调任制度;扬州地理与市易法推行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