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晴。
秋收还在继续。
城外的田野里,粟已经收了大半,豆子也开始收割了。农人们比前些日子更忙,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太阳落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但没有人抱怨——一年的辛苦,就盼着这几天。
范蠡一早去了城西的晒谷场。
晒谷场上,金黄的粟粒铺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老农拿着木耙,来回翻晒,让每一粒粟都能被太阳晒透。孩子们在一旁跑来跑去,驱赶那些来偷吃的麻雀。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粗布短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粮仓那边,新粟已经入库五千石了。”他把竹简递过来,“按这个势头,今年能收三万石以上。”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田监官让我问您,今年的新粟,是不是该留一部分做种子?”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留。挑最好的,单独存放。明年能不能丰收,就看这批种子了。”
屈由抱拳道:“是!”
屈由走后,范蠡在晒谷场上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粟粒,放在手心端详。每一粒都饱满圆润,黄澄澄的,带着新粮特有的光泽。放在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就是丰收的味道。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新粟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大黄趴在他脚边,也在等。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比上次长了些: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封地的事,已经定了。田恒给了我一块地方,在即墨城外,不大,只有三个村子,几百户人家。他说,让我先在这里待着,熟悉熟悉,日后还有更大的。
我知道他是想拴住我。但我无所谓。有地方,就能做事。
这三个村子,我去看了。穷,真穷。房子是破的,衣裳是破的,人也是破的。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穷?他们说,税重。收一石粟,要交五斗。剩下的,不够吃。
舅舅,我决定,减税。
我算了算,一石收两斗,应该够他们活。我自己那份,可以少花点。白先生说,这样会得罪田恒。我说,得罪就得罪吧。我本来就不是他养的狗。
舅舅,你说我做得对吗?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做对了。”
姜禾轻声道:“可田恒会放过他吗?”
范蠡望着窗外,缓缓道:“田恒现在顾不上他。田昭还在东莱,随时可能打过来。阳生那块小地方,田恒看不上。等田恒真看上了再说。”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晒得黝黑,但眼睛亮亮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我帮你晒谷!”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你不上学?”
阿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放学了!陈先生说,晒谷也是学问!”
范蠡笑了。
“好。那就去。”
阿毛笑着跑开了。
范蠡站起身,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杜衡的,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们:新粟入库了。晒谷场上的孩子很可爱。陶邑一切都好。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比前几天又圆了些。
八月初五的月亮,已经有一半了。
再过十天,就是中秋。
中秋,月圆人团圆。
杜衡说,冬天回来。
阳生说,他在齐国一切都好。
那就等。
等冬天,等人归,等月圆。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枣树上的枣,已经快被摘完了。
西施把它们晒成了枣干,留着冬天吃。
等杜衡回来,就有枣干吃了。
等阳生回来,也有
第一百五十六章月近中秋
八月初十,晴。
晒谷场上的粟已经晒干了,一袋袋装好,运进了粮仓。豆子还在晒,铺了满满一场,在阳光下噼啪作响。农人们终于可以歇口气了——最忙的时候过去了。
范蠡站在晒谷场边,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田文穿着一身细麻夏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笑意。
“粮仓那边,今年入库的新粟一共三万四千石。”他把竹简递过来,“比去年多了整整一万石。”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田文又道:“屈由说,盐场那边的产量也创新高。今年盐利,至少能翻两番。”
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今年中秋,怎么过?”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和去年一样。灯会,赏月,分月饼。”
田文笑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晒谷场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暖暖地照着,晒得人懒洋洋的。几个孩子在谷堆间捉迷藏,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着闲天。
这样的日子,真好。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新粟粥,旁边还放着一盘炒豆角、一碟腌萝卜。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写得比上次更长了: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封地上的事,慢慢顺了。减税之后,百姓们高兴得很。我去村里,他们围着我,叫‘小君’,叫得我都不好意思。
有个老大娘,非要给我磕头。我拉她起来,她说,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不收税的官。
舅舅,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我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难受的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一点。
白先生说,慢慢来。一块地,一村人,先从这儿开始。
我听他的。
舅舅,你说,我以后能做得更多吗?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片刻,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做他想做的事。”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一个人。有白先生,有那些百姓。而且——”
他顿了顿,望着北方。
“陶邑永远是他的家。”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晒得黝黑,但眼睛亮亮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唱出来。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我学会背诗了!”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背一个听听。”
阿毛清清嗓子,大声背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背得很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背完了,他仰着头,等着夸奖。
范蠡摸摸他的头。
“背得好。”
阿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八月十二,夜。
月亮已经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枣树上的枣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西施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
“想什么呢?”
范蠡轻声道:“想杜衡。快中秋了,他一个人在郢都。”
西施靠在他肩上。
“墨先生陪着他呢。”
范蠡点点头。
姜禾也走出来,站在他另一边。
“范郎,阳生那边,也该寄月饼去。”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明天让屈由安排。多寄些,让他分给那些百姓。”
姜禾嗯了一声。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圆月。
八月十五,中秋。
天刚黑,城中的灯笼就亮起来了。
红的、黄的、白的、彩的,一盏盏,一串串,把整座陶邑照得如同白昼。百姓们提着灯笼,携家带口,往城中的空地汇聚。那里摆了几十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瓜果月饼,是范蠡从盐利中支取,分发给百姓的。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提着灯笼,比谁的亮,比谁的好看。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月饼,聊着家常。年轻男女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偶尔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范蠡带着一家人,也来到空地上。
范平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兴奋得指指点点。那是西施给他做的兔子灯,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姜禾跟在旁边,也提着一盏灯,是范平非要给她挑的,鲤鱼灯,红彤彤的。
西施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走到灯棚中央时,范蠡又看见了那盏巨大的灯笼。
上面绘着那幅画——很多人站在城墙上,面向城外,举着刀剑,迎着千军万马。
灯笼下方,那行字还在:陶邑守城之战。阵亡者两千一百四十三人,百姓死伤四百二十六人。陶邑永记。
范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范平在肩上问:“爹,那是什么?”
范蠡轻声道:“那是英雄。”
“英雄是什么?”
“英雄就是——用命,换了这座城的人。”
范平似懂非懂,点点头。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姜禾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一家四口,站在那盏灯笼前,看了很久。
远处,烟花升上夜空,绽放出绚丽的光彩。
中秋,月圆。
人虽未全圆,但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