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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残阳

  三月二十九,黄昏。

  这是陶邑被围的第三天。

  太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染成血色。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的斑块,一块叠一块,分不清是哪一天留下的。城下的尸体堆得像小山,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暮色中盘旋嘶鸣。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血色。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眼眶深陷,胡茬满脸,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又风干,硬得像铠甲。但他的腰杆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

  身边,杜衡握着一张弓,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

  这孩子今天杀了三个敌人。

  第一次上城,第一次杀人。他吐了很久,吐完之后,又捡起了弓。

  范蠡没有劝他下去。因为劝也没用。这座城,每个人都在拼命。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范蠡转身。屈由满脸血污,一只手臂用布条吊着,血还在往外渗。他身后跟着几个管事,个个带伤,但眼神还在。

  “粮仓那边……被投石机击中了。”屈由的声音在颤抖,“烧了……烧了三座仓。”

  范蠡的心一沉。

  “损失多少?”

  “至少……至少两千石。”

  两千石。

  够五千人吃半个月。

  范蠡闭上眼睛,又睁开。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屈由道,“若省着吃,能撑四十天。”

  范蠡点点头。

  四十天。

  四十天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撑。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百姓每人每日口粮减半。守军减三成。”

  屈由脸色一变:“范大夫,百姓们……”

  “我去说。”范蠡道,“我亲自去说。”

  酉时,范蠡站在城中的空地上。

  周围聚满了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恐惧、希望、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范蠡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诸位,粮仓被烧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损失了两千石粮。剩下的粮,只够一个月。”

  骚动更大了。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范蠡抬起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口粮减半。守军减三成。这样,能撑四十天。”

  没有人说话。

  范蠡继续道:“四十天后,若援军还不到,我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

  人群沉默了。

  过了很久,一个老者站出来。是城西的孙大爷,七十多岁了,儿子战死在去年那场守城战中,儿媳也死了,只留下一个七岁的孙子。

  “范大夫,”他颤巍巍地说,“老汉这把老骨头,吃不吃都行。把老汉那份,留给娃娃们。”

  范蠡看着他,眼眶发热。

  又一个妇人站出来:“民妇那份也省了。男人死了,我一个人吃什么都行。”

  又一个:“俺也是。”

  又一个:“俺也是。”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出来。

  范蠡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深深鞠了一躬。

  “范某……替陶邑,谢过诸位。”

  戌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在门口等他。她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范平已经睡了,大黄蜷在他脚边。

  杜衡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姜禾坐在廊下,望着夜空。她的手臂上又添了新伤,是今天守城时被流矢擦过的。她用布条随便缠了缠,血还在往外渗。

  范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疼吗?”

  姜禾摇摇头。

  “不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郎,”姜禾忽然道,“你说,海狼他们在那边,能看到我们吗?”

  范蠡望着夜空,缓缓道:“能。”

  “那他们看到我们这样,会怎么想?”

  范蠡想了想,轻声道:“他们会说,好样的。”

  姜禾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

  “真的?”

  范蠡点点头。

  “真的。”

  姜禾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亥时,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写给谁?他不知道。

  但今夜,他特别想写。

  写了几行,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见西施站在门口。

  “范郎。”

  范蠡放下笔。

  西施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范蠡看着她。

  西施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城真的守不住……你带姜姑娘和孩子们走。从海上走。”

  范蠡一怔。

  “那你呢?”

  西施摇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西施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是你的妻。你在哪,我在哪。城在,我在。城破,我也在。”

  范蠡看着她,眼眶发热。

  “夷光……”

  西施握住他的手。

  “范郎,你不用劝我。我早就想好了。”

  范蠡把她拥进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三月三十,凌晨。

  天还没亮,敌军的战鼓又响了。

  这是第四天。

  范蠡登上城楼时,看见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比昨天更多。

  又有援军到了。

  “范大夫,”屈由指着城外,声音沙哑,“你看。”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敌军阵中,竖起了新的旗帜。那不是公子申的旗,是齐国的旗。

  齐国水师,也到了。

  五十艘大船,停泊在青石浦外,封锁了海路。

  两面夹击,彻底合围。

  范蠡望着那些旗帜,沉默良久。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所有人上城。今日,死战。”

  辰时,进攻开始。

  这一次,敌军不再试探,不再佯攻,而是倾巢而出。

  北门三万,西门一万,东门五千——齐军从海上登陆,配合攻城。

  四面合围,不留任何余地。

  城墙上,守军拼死抵抗。

  但没有箭矢,没有滚木,没有火油。

  只能用刀,用拳头,用牙。

  只能用命。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站着姜禾、杜衡、屈由、田文。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百姓。

  一个接一个倒下。

  又一个接一个补上。

  城墙上,血流成河。

  午时,北门被攻破。

  敌军如潮水般涌进来。

  守军拼死抵抗,但挡不住了。

  范蠡拔出剑,就要冲下去。

  姜禾一把拉住他:“范郎!”

  范蠡回头看她。

  姜禾的眼睛里满是泪,但神情坚定。

  “范郎,你答应过我,要活着。”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把她拥进怀里。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敌军的喊杀声,是——

  “楚”字大旗。

  援军。

  无数援军,从北边杀来,冲进敌军的后方。

  敌军大乱。

  范蠡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那面“楚”字大旗下,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回。

  墨回骑在马上,挥舞着剑,朝他大喊:

  “范兄——!楚王复位了——!公子申被诛——!我带兵来救你了——!”

  范蠡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章相逢

  三月三十,申时。

  战斗还在继续,但胜负已定。

  墨回带来的三万楚军如同神兵天降,从背后狠狠捅进公子申大军的要害。敌军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崩溃。北门的缺口处,涌入的敌军被两面夹击,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西门方向,攻城的敌军见势不妙,仓皇后撤。守军趁势追杀,又斩获无数。

  东门外,齐军见势不妙,匆匆登船逃窜。五十艘大船扬帆起航,丢下无数辎重和伤兵,仓皇北遁。

  一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公子申的三万大军,逃走的不足五千,剩下的或死或降。齐国水师虽然跑了,但丢下的辎重足够陶邑吃上半年。

  范蠡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三天。

  整整三天,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他以为这座城要守不住了。

  他以为那些百姓、那些士卒、那些他拼命想保护的人,都要死了。

  然后,墨回来了。

  带着三万楚军,从北边杀来。

  “范兄!”

  墨回的声音从城下传来。

  范蠡低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他。满身血污,满脸风尘,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范蠡快步走下城楼。

  两人在城门口相遇。

  范蠡看着他,忽然笑了。

  墨回也笑了。

  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墨回……”

  “范兄,我来晚了。”

  范蠡摇摇头。

  “不晚。刚刚好。”

  酉时,夕阳西下。

  范蠡和墨回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

  楚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尸体,清点俘虏。伤兵被抬进城中救治,降卒被集中看管,辎重被运往仓库。

  “郢都那边,怎么回事?”范蠡问。

  墨回望着远方,缓缓道:“公子申以为他赢了。囚禁楚王,诛杀异己,自称监国。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楚王有个儿子,叫熊章。”墨回道,“公子申囚禁楚王时,熊章逃出宫,找到了我。”

  范蠡一怔。

  “他为什么找你?”

  墨回笑了:“因为我是他师父。”

  范蠡愣住。

  墨回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范兄,你以为我这几年在郢都干什么?混吃等死?我一直在教太子读书。楚王知道我与你的交情,也乐得让我教。”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与他亦敌亦友,半生相争,半生相惜。如今,他又救了自己一命。

  “然后呢?”

  “然后?”墨回耸耸肩,“太子找到我,说叔叔要造反。我带他去找了几个忠于楚王的老臣,连夜调兵。公子申以为他掌控了郢都,却忘了城外还有三万驻军。那三万驻军的统领,是我旧部。”

  范蠡点点头。

  “所以你就带着兵杀回来了?”

  “不。”墨回摇摇头,“我先杀了公子申。”

  范蠡一怔。

  墨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杀的不是一个谋朝篡位的权臣,而是一只鸡。

  “怎么杀的?”

  “趁他睡觉。”墨回道,“我带着太子和十几个死士,翻墙进了他的府邸。他正在做梦,梦见他当楚王。我一刀下去,他就醒了。醒了也没用,第二刀就死了。”

  范蠡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墨回笑了:“范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范蠡点点头。

  墨回望着远方,缓缓道:“人是会变的。我也变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变的是,我还记得当年在楚国流亡时,你给我的那碗饭。”

  范蠡沉默了。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在流亡,都在挣扎。一碗饭,换了一条命。三十年后的今天,那条命回来还他了。

  “墨回,”他轻声道,“多谢。”

  墨回摇摇头。

  “不用谢。你守城,我杀人。咱们各尽其责。”

  夜幕降临。

  范蠡回到猗顿堡时,西施正在门口等他。

  她脸上带着泪,但笑得很好看。

  “范郎。”

  范蠡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西施在他怀里哭了。

  三天三夜的担惊受怕,三天三夜的煎熬等待,此刻全都化作泪水,流了出来。

  范蠡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

  范平从屋里跑出来,抱住父亲的腿。

  “爹!爹回来了!”

  杜衡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范蠡,嘴角带着笑。

  姜禾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刀。见范蠡回来,她站起身,走过来。

  “范郎。”

  范蠡看着她,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看着她脸上的疲惫,看着她眼中的光。

  “辛苦了。”

  姜禾摇摇头。

  “你更辛苦。”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彼此。

  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银色。

  那棵枣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亥时,墨回来了。

  他站在猗顿堡门口,有些犹豫。

  范蠡迎出去:“怎么不进来?”

  墨回笑了:“怕打扰你们一家团聚。”

  范蠡把他拉进来:“你也是家人。”

  西施迎上来,向墨回行礼:“墨先生,多谢您救陶邑。”

  墨回连忙还礼:“夫人不必多礼。我与范兄相交三十年,这是他欠我的,也是我欠他的。”

  杜衡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墨回先生”。姜禾也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墨回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范兄,你这一家子,真热闹。”

  范蠡笑了。

  “坐。喝一杯。”

  两人在廊下坐下。西施端来酒菜,然后退到屋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墨回端起酒杯,敬范蠡。

  “范兄,这杯敬你。三天守城,不容易。”

  范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杯敬你。千里救城,更不容易。”

  两人相视一笑。

  喝了几杯,墨回忽然问:“范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范蠡望着夜空,沉默片刻,缓缓道:“守城,重建,等。”

  “等什么?”

  “等天下太平。”范蠡道,“等这座城真正安全,等这些人真正能安居乐业。”

  墨回看着他,点点头。

  “那我陪你等。”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笑了:“怎么,不欢迎?”

  范蠡也笑了。

  “欢迎。”

  窗外,月光如水。

  三月三十的月亮,已经很圆了。

  再过一天,就是四月。

  四月,春天还在。

  夏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