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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暗流

  三月二十,春分。

  昼夜平分的一天。

  范蠡站在盐场的晒盐池边,看着工人们忙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但工人们不敢偷懒——春盐是一年中成色最好的,产量也最高,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快步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齐国那边有消息了。”

  范蠡心中一凛:“说。”

  “田乞杀了丁茂之后,齐国水师换了新统领。”屈由压低声音,“不是田横,是另一个人——田乞的亲信,名叫田豹。”

  范蠡眉头微皱。田豹?没听说过。

  “田横呢?”

  “被贬为副将,调去守海港。”屈由道,“明升暗降,夺了兵权。”

  范蠡沉默。

  田横被夺了兵权。那个可以争取的内应,废了。

  “白先生那边有没有说,田乞为什么突然换人?”

  屈由摇头:“白先生只打听到,田乞对丁茂的‘擅自出海’极为震怒,连带着对丁茂举荐的人都不信任了。田横是丁茂旧部,自然受牵连。”

  范蠡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齐国这条线,暂时指望不上了。

  三月二十一,晴。

  景梁走了四天,还没有消息。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官道。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商旅匆匆来去,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景校尉才走四天,没那么快。”

  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又道:“郢都那边,就算有消息,路上也要走三四天。算起来,至少还要等五六天。”

  范蠡转头看他:“田监官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

  田文笑了:“都有。”

  范蠡也笑了。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范大夫,”田文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景阳将军真的与公子申勾结,陶邑该怎么办?”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想过。”

  “那怎么办?”

  “守。”范蠡道,“和上次一样守。”

  田文看着他,欲言又止。

  范蠡知道他想说什么——上次守城,有景阳的援军。这次若景阳是敌人,哪来的援军?

  但他没有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该来的,总会来。

  三月二十二,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陶邑笼在一片烟雨里。

  范蠡没有出门,在书房里处理文书。案上的竹简堆成小山,都是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盐场的账目、粮仓的库存、城防的修缮、百姓的诉状。

  他一卷卷看过去,该批的批,该改的改,该驳回的驳回。

  杜衡在旁边帮忙,帮他整理竹简,按轻重缓急分类。这孩子做事仔细,一丝不苟,范蠡用着很顺手。

  “舅舅,”杜衡忽然道,“有件事想问您。”

  “说。”

  “那天在郢都,那位墨回先生……他是谁?”

  范蠡的手顿了顿。

  墨回。

  那个亦敌亦友的人。

  “他是舅舅的故人。”范蠡缓缓道,“很多年前就认识。他是楚国人,出身贵族,后来家道中落,流亡各国。舅舅在越国时与他相识,他帮过舅舅,也和舅舅争过。”

  杜衡听得入神。

  “他厉害吗?”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厉害。他精通兵法,擅长器械,心机深沉。当年在吴越争霸时,他是舅舅最棘手的对手。”

  “那他现在……”

  “他在帮舅舅。”范蠡道,“在郢都替舅舅打探消息。”

  杜衡沉默片刻,又问:“舅舅信他吗?”

  范蠡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墨回那张永远带着一丝苦笑的脸,想起他们这些年的恩怨,想起他一次次在关键时刻出现,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谋士”。

  “信。”他终于说,“但不会全信。”

  杜衡似懂非懂,点点头。

  三月二十三,阴。

  海上传来消息。

  不是姜禾的信,是渔民的回报——他们在海上捕鱼时,看见远处有船队经过,规模不小,挂着齐国的旗号,往南去了。

  范蠡接到消息时,正在城西墓地。他站在海狼的碑前,看着那块碑。

  “齐国船队往南去了。”他轻声道,“你猜,他们要去哪?”

  风吹过,墓碑前的枯草轻轻摇晃。

  “应该是去越国。”范蠡道,“田乞杀了丁茂,收编水师,转头就去联络越国。他要和越国联手,对付楚国。”

  他顿了顿,又道:“陶邑在楚、齐、越三国交界,是他们必争之地。”

  风吹得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残叶。

  范蠡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海狼,你在那边,保佑陶邑。”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墓碑静静立着。

  三月二十四,郢都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景梁,是白先生的信使。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大夫:

  郢都剧变。公子申联合数位大臣,上书楚王,弹劾景阳将军‘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楚王震怒,已将景阳召回郢都,软禁府中,听候发落。

  景梁校尉潜入郢都后,曾密会景阳。两人密谈内容不详。但景梁校尉离开景府后,即被公子申的人跟踪。现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另,齐国使者近日频繁出入公子申府邸。两人所谋,必与陶邑有关。望范大夫早作准备。

  白。”

  范蠡握着信,手指微微收紧。

  景阳被软禁。

  景梁失踪。

  公子申与齐国勾结。

  暴风雨,真的来了。

  申时,范蠡召集田文、屈由议事。

  两人看完信,脸色都很难看。

  “景阳将军被软禁,景梁校尉失踪……”田文缓缓道,“郢都那边,已经没有能帮我们的人了。”

  屈由道:“公子申若与齐国勾结,下一步就是对付陶邑。范大夫,我们怎么办?”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守。”

  “守?”田文一怔,“这次没有援军了。”

  “没有援军,也要守。”范蠡道,“陶邑的城墙还在,百姓还在,守军还在。只要这些在,就能守。”

  他看着两人,目光坚定。

  “上次我们守了六天,等到了援军。这次若没有援军,我们就守六十天,守六个月,守到他们打不动为止。”

  田文和屈由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是!”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很久没有落笔。

  景梁失踪了。那个说要替战死兄弟守城的年轻校尉,如今生死不明。

  他想起景梁临走时的话:“末将想回一趟郢都,去打探一下将军的真实态度。”

  他去了。

  然后失踪了。

  范蠡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姜禾站在门口。

  “范郎,还没睡?”

  范蠡摇摇头。

  姜禾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听说郢都的事了。”

  范蠡点点头。

  姜禾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景梁。想他会不会有事。”

  姜禾握住他的手。

  “他会回来的。”

  范蠡看着她。

  姜禾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光,坚定而温暖。

  “他和你一样,都是守城的人。”她说,“守城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反握住她的手。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

  那棵枣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明天,又会有新的芽苞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