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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血火二日

  十月十八,凌晨。

  天还没亮,越军的战鼓就响了。

  范蠡登上城楼时,城外已是一片火海。越军昨夜在城外扎了营,营火连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火光中,隐约可见无数身影在移动——那是越军在集结,准备新一天的进攻。

  “范大夫。”景梁迎上来,面色凝重,“昨夜越军又增兵了。”

  范蠡心中一凛:“增了多少?”

  “约五千。”景梁指着城外,“你看那边——新来的旗帜,是越国大将灵姑浮的部队。此人善攻,当年随勾践灭吴时,就是他率军率先攻破姑苏。”

  范蠡当然知道灵姑浮。在越国时,他与灵姑浮打过交道。那是个贪婪好利的人,但确实善战。当年灭吴之战,他率军从水路突袭,一战成名。

  “总兵力多少了?”

  “两万五。”景梁道,“我军阵亡四百,伤八百,能战者不足九千。敌我悬殊,接下来会越来越难。”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今日能守吗?”

  景梁看着他,忽然笑了:“范大夫,你这话问得不对。你应该问:今日怎么守?”

  范蠡也笑了:“好。今日怎么守?”

  景梁指着城外:“越军昨日强攻北门,死伤惨重,今日必换方向。西门地势开阔,利于攻城;东门临海,若齐军来援,两面夹击。最可能的,是西门。”

  范蠡点头:“那我们就重点守西门。”

  “但北门也不能松。”景梁道,“灵姑浮善用疑兵,可能会在北门佯攻,吸引我军主力,然后从西门突破。”

  范蠡望着城外那片火海,忽然问:“景校尉,你说灵姑浮此刻在想什么?”

  景梁一怔:“想什么?”

  “他在想,这座城,今日能不能攻下。”范蠡道,“他在想,城里还有多少守军,粮草还能撑几日,援军何时能到。他在想,如果攻不下,鹿郢会怎么处置他。”

  他转身,看着景梁:“而我们,也要想这些。但不是想我们自己,是想他怎么想。”

  景梁眼睛一亮:“范大夫的意思是……”

  “用疑兵。”范蠡道,“让他猜不透我们的虚实。”

  辰时,越军开始进攻。

  这一次,他们分三路:北门五千人,西门八千人,东门三千人。三面同时攻击,让守军顾此失彼。

  范蠡站在城楼最高处,俯瞰整个战场。

  北门方向,越军架起云梯,一次次冲击城墙。守军奋力抵抗,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喊杀声、惨叫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西门方向,越军的攻势更猛。八千人分成三波,轮番进攻。城墙上,箭矢如蝗,火油倾泻,但越军死战不退。已有几次攻上城头,被守军拼死杀退。

  东门方向,海狼的水师正在与越军激战。越军没有船,只能从陆路进攻。但东门外是一片滩涂,不利于攻城,越军的进攻更像是牵制。

  范蠡的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北门外的一个高坡上。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黑色军旗,旗下立着一群人——那是越军的指挥中枢。

  “景校尉,”他指着那面旗帜,“灵姑浮在那里。”

  景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太远了,够不着。”

  “我们的旋风炮,能打多远?”

  “最远二百四十步。”景梁道,“那里至少三百步。”

  范蠡沉吟片刻,忽然道:“把旋风炮往前推。”

  景梁一怔:“往前推?推到城外?”

  “推到城墙上最突出的那个角楼。”范蠡道,“那里离高坡最近,约二百五十步。虽仍差一点,但可以试试。”

  景梁想了想,点头:“好,末将这就去办。”

  角楼上,四台旋风炮被推到了最前沿。炮手调整角度,装好石弹。

  “放!”

  四枚石弹呼啸而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那面军旗。

  第一枚落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第二枚落空,从人群头顶飞过。

  第三枚正中那面军旗——旗杆断裂,大旗轰然倒下。

  第四枚落入人群中,有人倒下。

  城楼上,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城外,越军大乱。军旗倒下,意味着指挥中枢被击中。虽然没有击中主将,但士气受挫。

  “继续!”景梁大喊,“不要停!”

  四台旋风炮轮番发射,石弹如雨点般砸向那个高坡。越军指挥部被迫后撤,阵型开始混乱。

  北门的攻势,缓了下来。

  午时,越军再次鸣金收兵。

  这一次,他们退得比昨日更快。军旗倒下,士气受挫,需要重新整顿。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默默包扎伤口。

  范蠡走下城楼,穿过人群。

  一个年轻的士卒靠坐在城垛边,脸色苍白。他的腹部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身上,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

  见范蠡走来,他勉强咧嘴一笑:“范大夫,今天……今天又赢了。”

  范蠡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赵二。”

  “赵二,你做得很好。”范蠡轻声道,“陶邑会记住你。”

  赵二笑了,笑得很难看,血从嘴角流下来。

  “范大夫,小人……小人有个老娘,在城西……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范蠡握紧他的手:“你放心。你老娘,我来养。”

  赵二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范蠡站起身,看着他,久久未动。

  旁边有人过来,把赵二的尸体抬走。

  范蠡继续走。

  他走过尸横遍地的城墙,走过血流成河的台阶,走过那些呻吟的伤兵,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等他。这一次,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范蠡走到她面前,忽然抱住她。

  西施一怔,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

  “范郎……”

  “别说话。”范蠡把脸埋在她肩头,“让我抱一会儿。”

  西施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

  院子里很静。范平被乳母带进屋了,那只小猫蹲在墙角,警惕地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范蠡松开手。

  西施看着他,轻声道:“饿了吧?我去热饭。”

  范蠡点点头。

  晚饭时,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范平吃得很香,时不时抬头看父亲一眼。范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什么。

  西施给他夹菜,他也不推,只是默默吃。

  饭后,范蠡去书房。

  案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书——都是今日的伤亡统计、粮草消耗、军械损耗。他一份份看过去,数字触目惊心:

  阵亡六百三十七人,伤者一千二百余人。两日合计,阵亡已过千,伤者逾两千。能战者,已不足八千。

  粮草消耗巨大,只够半月之需。

  箭矢消耗过半,火油所剩无几。

  若明日越军再这样攻一天,陶邑就要弹尽粮绝。

  他放下竹简,闭目沉思。

  景阳的援军,最快还要三日。

  三日。

  八千残兵,对两万五千越军。

  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守。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二更。

  范蠡睁开眼,提笔给杜衡写信:

  “衡儿:

  陶邑正在打仗。越军两万五千人攻城,守军不足八千。已战两日,阵亡过千。

  但城还在。

  舅舅还在。

  你放心,舅舅不会死。舅舅还要活着去看你,看你长高、长壮,看你入朝为官,看你成家立业。

  你在郢都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等仗打完了,舅舅去看你。

  舅舅”

  写完信,封好,交给阿哑。

  阿哑看着他,打手势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若我回不来,这封信送到杜衡手上。告诉他,舅舅的玉佩,和信放在一起。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阿哑脸色一变,打手势:范大夫……

  范蠡摆摆手:“去吧。只是以防万一。”

  阿哑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十月十八的月亮,又缺了一些。

  但他知道,月缺还会再圆。

  正如人心,再远也会靠近。

  只是,他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不知道。

  但他会等。

  窗外,夜风很冷。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十月十九,凌晨。

  越军的战鼓又响了。

  这一次,比前两日更急,更猛。

  范蠡登上城楼时,看到的是一片火海——不是营火,而是真正的火。越军在北门外点燃了数百堆柴草,浓烟滚滚,借着风势,向城墙飘来。

  “他们要用烟熏!”景梁骂道,“卑鄙!”

  范蠡捂住口鼻,看着那滚滚浓烟。风向不利,烟全往城墙上飘。守军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

  “让所有人用水浸湿布条,捂住口鼻!”范蠡下令。

  令旗挥舞,命令传遍城墙。

  但浓烟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差。就在这时,越军的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兵,而是集中全力,猛攻北门。

  云梯如林,士卒如蚁,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城墙上,守军拼死抵抗。但浓烟熏得他们睁不开眼,很多人边咳边战,战斗力大减。

  第一批越军攻上城头。

  “杀!”

  景梁亲自带着亲兵冲上去,刀光闪烁,血溅当场。第一批越军被击退,但第二批又涌上来。

  第二批被击退,第三批又涌上来。

  城头,成了血肉磨坊。

  范蠡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边,只剩几个亲兵。阿哑不在——去送信了,还没有回来。

  一个亲兵指着城外:“范大夫,你看!”

  范蠡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城外,一面巨大的黑色军旗正在向前移动。旗下,一个身披金甲的人骑在马上,正在指挥进攻。

  那是灵姑浮。

  他竟然亲临前线。

  “旋风炮!”范蠡大喊,“瞄准那面旗!”

  四台旋风炮同时发射。石弹呼啸而出,落向那面军旗。

  第一枚落空。

  第二枚落空。

  第三枚正中灵姑浮身边的一个亲兵,那人连人带马倒下。

  第四枚——正中灵姑浮的战马。

  马匹长嘶一声,轰然倒地。灵姑浮被摔下马,滚落在地。

  城楼上,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越军大乱。主将落马,生死不明,进攻的节奏顿时被打乱。

  “杀!”景梁趁机率军反击。

  越军被赶下城头,云梯被推倒,攻势瓦解。

  午时,越军再次鸣金收兵。

  这一次,他们退得比前两日都快。灵姑浮被抬回营地,生死未卜。军心浮动,无法再战。

  城墙上,守军瘫坐在地。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在一起。

  两日半。

  他们守住了两日半。

  还剩两日半。

  范蠡走下城楼,穿过人群。

  有人喊他:“范大夫!”

  他回头。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卒跑过来,扑通跪在他面前。

  “范大夫,小人的兄弟战死了。小人……小人想给他磕个头,但不知道磕哪儿……”

  范蠡扶起他,轻声道:“就在这儿磕。陶邑的土地,会收下他的魂。”

  那士卒点点头,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范蠡看着他,眼眶微热。

  他继续走。

  走过那些伤兵,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息。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不在院子里。

  他走进屋,看见西施正坐在床边,抱着范平。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怎么了?”范蠡问。

  “吓着了。”西施轻声道,“城外的喊杀声太大,他问:爹会不会死?”

  范蠡沉默。

  西施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不会。爹一定会回来。”

  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夷光……”

  “别说了。”西施靠在他肩上,“让我靠一会儿。”

  范蠡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她。

  窗外,夕阳如血。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