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某的口供在第二天上午被整理成了完整的笔录。
周处长把陈阳叫到了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审讯记录。
"你看看这个。"
陈阳拿起来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说天蝎方不止一个版本?"
"对,他交代了三个版本。"
周处长站在窗边,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第一个版本是低浓度慢性配方,就是他在疗养院用的那种,目的是长期观察毒素在老年人体内的沉积速度和关节损伤进程。"
陈阳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版本是中浓度急性配方,用在偏远山区的风湿病患者身上,以药酒的形式销售,服用三到六个月就会出现明显的关节退化症状。"
"第三个版本呢?"
周处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第三个版本他说自己也没见过成品,只知道马大江提过一次,说是在做一种高浓度的实验制剂,不是用来卖的。"
"不是用来卖的?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孟某说马大江原话是'老板要的数据'。"
陈阳把笔录放下来。
"老板?马大江上面还有人?"
"孟某说天蝎药业表面上是马大江在操盘,但马大江只是个执行层的人,真正出钱出技术的另有其人,他没见过那个人,只听马大江叫过一次'秦总'。"
陈阳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地下制毒作坊,搞三个版本的毒药配方,还分低中高浓度做对照实验,这哪里是卖假药的路子?"
"我也觉得不对。"
周处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孟某画的一张表格,他说马大江要求他每周记录三位老干部的身体变化,包括关节活动度、疼痛等级、步态变化、用药反应,全部按照固定格式填写。"
陈阳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的格式非常规范,每一栏都有明确的观察指标和评分标准。
"这是临床试验的数据采集表。"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标准的人体试验数据采集表,跟正规药企做临床试验用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
周处长的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帮人把疗养院的老干部当成了实验对象?"
"低浓度版本在老年人身上测慢性毒性,中浓度版本在山区患者身上测急性毒性,高浓度版本不知道在谁身上测。"
陈阳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三个版本,三组人群,三种浓度梯度,这就是一个完整的毒理学实验设计。"
"一个卖假药的团伙为什么要做毒理学实验?"
"因为他们的目的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卖假药。"
陈阳停下脚步看着周处长。
"卖假药是表面生意,真正的目的是收集人体数据。"
周处长的脸色铁青。
"数据给谁用?"
"给那个'秦总'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处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魏,你过来一趟,有新情况。"
五分钟之后魏德明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笔录和表格之后脸色也变了。
"这个表格的设计水平不低,不像是一个地下作坊能搞出来的东西。"
魏德明拿着那张表格翻来覆去地看。
"观察指标的选取很专业,评分标准也很规范,设计这张表的人至少有药理学或者毒理学的专业背景。"
"孟某说他只负责填表和投毒,表格是马大江给他的,马大江说是'上面'设计好的。"
周处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魏德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这个团伙的真实目的是做人体毒理实验,那问题就大了。"
"大在哪儿?"
陈阳问。
"正规的毒理学实验要经过伦理审查、动物实验、层层审批才能进入人体试验阶段,一个地下团伙跳过所有程序直接在活人身上做实验,这说明他们要么是被正规渠道拒绝了,要么是在做正规渠道不允许做的东西。"
"不允许做的东西是什么?"
魏德明看了陈阳一眼。
"比如某些被禁止的药物研发方向,比如某些有严重副作用但有特殊用途的制剂。"
周处长插了一句。
"孟某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马大江有一次喝多了跟他说过,说他们做的这个东西如果成了,一克能卖一百万。"
陈阳和魏德明同时看向周处长。
"一克一百万?"
"孟某原话转述的,他说马大江当时喝多了吹牛,说'秦总'跟他保证过,等数据收集完了产品定型了,海外有人出大价钱买。"
魏德明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海外买家,一克一百万,这个价格区间对应的东西不多。"
"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敢乱猜,但如果是我想的那个方向,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阳看着魏德明。
"你怀疑什么?"
魏德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周处长一个问题。
"孟某有没有提过天蝎方的原料里除了乌头碱和蝎毒之外还有什么成分?"
周处长翻了翻笔录。
"他说高浓度版本的配方他不清楚,但低浓度版本里除了乌头碱类似物和全蝎毒素之外,还加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是马大江从外面带回来的,装在棕色玻璃瓶里,每次只用零点几毫升。"
"棕色玻璃瓶,避光保存,用量极小。"
魏德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描述像是某种生物制剂。"
陈阳想起了一件事。
"我给郑老排毒的时候在他的关节滑膜里检测到了一种异常的蛋白质沉积,当时我以为是毒素代谢的副产物,但那个蛋白质的结构跟普通的毒素代谢物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普通的毒素代谢物是无序沉积的,但郑老滑膜里的那个东西有一定的结构规律性,像是被人工设计过的。"
魏德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确定?"
"我当时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蛋白质沉积确实不正常。"
三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处长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管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端掉城北的那个窝点,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查封送检。"
"对,窝点里如果有高浓度版本的样品和那个棕色玻璃瓶里的东西,送到省里的实验室做成分分析就能确定了。"
魏德明点了点头。
"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公安那边已经在部署了,但马大江还在山里没抓到,如果先端窝点,消息走漏了马大江可能跑得更远。"
"那就两边同时动。"
陈阳说。
"山里抓人和城里端窝点同时进行,不给他们互相通风报信的时间。"
周处长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大夫,对抓人的事倒是挺有想法。"
"我不懂抓人,但我懂一个道理,毒瘤切除要快准狠,留一点就会复发。"
周处长没再说什么,拿起电话开始联系公安局的专案组。
陈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
林萌萌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天能回来吗?"
他回了三个字:"不确定。"
林萌萌秒回:"排骨汤已经热了第三遍了,再热就成排骨渣了。"
陈阳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句:"晚上尽量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二号楼的方向走。
刘老和冯老的排毒治疗不能再拖了,孟某虽然被抓了,但毒素已经在两位老人体内沉积了一年多,越早开始清除越好。
走到二号楼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小刘。
"陈大夫,刘老一直在问您什么时候来给他看。"
"现在就去。"
"还有冯老那边,他老伴今天也来了,说要当面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阳点了点头。
"该告诉他们的就告诉他们,瞒着没意义,人家有权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小刘犹豫了一下。
"周处长说这件事暂时保密,不能对外公开。"
"对外保密和对患者本人保密是两回事,我给人治病,患者连自己中了什么毒都不知道,怎么配合治疗?"
小刘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陈阳上了三楼,先去了刘老的房间。
老人坐在床边,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
"陈大夫,你可来了,昨天那个周处长跟我说了几句就走了,说什么有人在我饭里下毒,把我吓得一宿没睡好。"
"刘老,您别紧张,毒素在您体内的浓度不高,还没伤到骨头,排出来就没事了。"
"真能排干净?"
"郑老比您严重得多都排干净了,您这个程度三到五次针灸加药浴就能解决。"
刘老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姓孟的小子,我还夸过他饭做得好呢,没想到是个畜生。"
陈阳没接这个话,开始给刘老做第一次排毒针灸。
银针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张数据采集表。
一个地下团伙,做三个版本的毒药,在不同人群身上做对照实验,收集数据给幕后的"秦总",目的是研发一种一克能卖一百万的东西。
这件事比他最初想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