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书信

  章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她脸上游走。

  她自然知道徐妙真话里的意思。

  渠州章家是根深蒂固。

  但墨门同样也不是吃素的。

  章家不会为了他章泓没了儿子就倾巢而出。

  墨门也不会为了程来运不计损失。

  这,只能属于他们的私人恩怨。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章泓心中乃是丧子之痛!岂能如此这般算了?!!

  “吾儿乃朝廷命官。”

  章泓猛的抬头,他一字一顿:

  “程来运一届白身,触犯我大远律法。”

  “此事本官势要告至圣人案前!”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但他知道,今夜他动不了程来运。

  因为有徐妙真在。

  所以他直接亮出底牌。

  朝廷命官,大远律法,圣人案前。

  这是他作为青州郡守的底气。

  这是他作为五品神通儒修的底气。

  这也是他能在章家获得深厚资源的底气!

  徐妙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请便。”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打发一个上门讨债的佃户。

  她全程都未将章泓放在眼里。

  章泓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团火。

  “好。”

  “好啊!!”

  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抱起章莱的尸体,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很稳。

  没有回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徐妙真才收回目光。

  程来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许佳音还激动得满脸通红:“师父!您太厉害了!”

  徐妙真没理她。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程来运。

  目光落在他眉心。

  那里,是识海所在。

  是玉枢巨像消失的地方。

  程来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徐妙真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起来吧。”

  “是!”程来运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杀子之仇都不动用神通。”徐妙真眉头轻蹙提了一嘴,轻声道:

  “这章泓倒是能忍。”

  “他就是动用神通又如何?在师父面前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许佳音此时没了平日的狡黠,全然一副乖乖女的的坐态。

  “行了,回天工院吧。”

  徐妙真脸上挂着淡笑,挑眉眉毛看着许佳音问:

  “许久未见,你修为可有懈怠?”

  “呃……”许佳音小脸一僵,随后滴溜圆的眼珠轻轻一转,嘿嘿笑道:

  “这些时日,弟子皆在全力教导程师弟。”

  “修为落些也无可厚非嘛~”

  说到这,她挺起傲然的胸脯道:

  “在弟子的教导之下,程师弟如今已是八品儒修啦!!”

  话音落下。

  徐妙真面容一怔,脸上笑意如春笋般绽放,回头看了一眼程来运后,满脸欣慰道:

  “不错。”

  谈笑之中,几人朝外而行。

  “师尊稍等。”程来运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朝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而去。

  一具是老妇武秋风的娘。

  一具是小姑娘,武秋风的幼妹的。

  “待弟子将此二人安葬。”程来运的目光深深的看着这两具尸体。

  目光之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很有耐心的,处理着尸体。

  乡野间。

  程来运费了许久的功夫才将她们安葬。

  看着眼前两座鼓起的坟包。

  他轻轻叹息一声,躬身行礼,随后离开,行至徐妙真面前行礼道:

  “让师尊久等了。”

  “无妨。”

  徐妙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淡然点头。

  许佳音运起飞炬,载着程来运与齐大壮。

  跟在凌空而渡似月化仙子的徐妙真身后,朝着天工院飞去。

  …………

  是夜。

  许佳音以许久未见要跟师父叙旧为由,跟徐妙真彻夜长谈去了。

  程来运自然也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是夜。

  门外传来敲门声。

  “程师弟。”

  是凌子云的声音,疲惫中透着沙哑。

  程来运起身开门。

  凌子云站在门口,脸上还沾着血迹,衣袍皱巴巴的,满眼血丝。

  他看见程来运,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武秋风醒了。”

  “醒了?”

  程来运微怔,随后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

  武秋风躺在床上。

  他的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青紫交加,眼睛只剩两条缝。

  身上缠满了绷带,血迹从绷带下面洇出来,红得刺眼。

  他睁着眼,面脸木然。

  看着房顶,一动不动。

  程来运看到他这个样子,微微抿嘴。

  沉默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

  “你娘和你妹妹……”

  “我把她们葬了。”

  武秋风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程来运。

  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程来运能看见里面的光。

  “多谢。”武秋风声音嘶哑。

  程来运摇摇头:“不必。”

  又是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武秋风盯着房顶,忽然开口:“章莱他……”

  程来运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复道:

  “我杀的。”

  武秋风的眼睛闭了闭,又睁开。

  “多谢。”

  程来运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劝他节哀?人死都死了,节什么哀。

  劝他报仇?

  他一个八品武夫,章泓五品神通儒修,怎么报。

  劝他好好养伤?伤好了又怎样,家没了。

  程来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养伤吧。”

  武秋风点点头。

  程来运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武秋风依旧躺在床上,盯着房顶,一动不动。

  ……

  天亮了。

  程来运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就见有天工院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

  “有人上吊了!!”

  程来运眉心猛的跳动了一下,似有所感,他朝着武秋风的房间看了过去。

  没有任何犹豫,他翻身下床,跟着小厮往外跑。

  此时,武秋风的房间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程来运挤进去,抬头便看见武秋风挂在房梁上。

  一根麻绳,勒进脖子里,勒出一道深紫色的痕迹。

  他的身子悬在半空,微微晃动,脚离地一尺。

  脸已经发青,眼睛半睁着,望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他就那样挂着。

  安安静静地挂着。

  程来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把他……放下来。”

  有人爬上床,把绳子割断。

  武秋风的尸体落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像睡着了一样。

  程来运走到床边。

  他看着武秋风那张发青的脸,看着那道勒进肉里的绳痕,看着他微微睁着的眼睛。

  程来运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手指触到他眼皮的那一刻,冰凉得让他一颤。

  他收回手,低头,看见武秋风的手边压着一张纸。

  信。

  程来运拿起来,展开。

  字迹歪歪扭扭。

  【恩公程来运台鉴:】

  【秋风叩首。】

  【昨夜之事,凌兄已尽告我。恩公为秋风家人,杀章莱,诛凶徒,秋风无以为报。】

  【本应跪谢恩公,然秋风思来想去,唯有一死,方能稍赎罪愆。】

  【我娘,我妹,皆因我而死。】

  【那日命骨丢失,我百思不得其解。库房锁具完好,门窗无损,看守之人无一擅离职守。命骨如何丢的?】

  【直到昨夜,秋风想明白了。】

  【当日,唯一进过库房的,是郡守章泓。他来巡查,命我们退下。】

  【命骨就是那时候丢的。】

  【所以他不想让秋风活命。】

  【最后,有一事相求。】

  程来运的喉咙轻轻动了动。

  手指微微收紧,继续往下看。

  【求恩公】

  【千万不要为我报仇。】

  程来运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千万不要为我报仇。”

  程来运的嘴,深深抿在一起。

  他把信折好,折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烫。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武秋风一眼。

  那张发青的脸,那双闭上的眼睛,那道勒进肉里的绳痕。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好好葬了他。”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天很蓝。

  程来运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轮太阳,任由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的声音,似两柄生锈的利剑在碰撞:

  “章泓,必须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