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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破晓

  小翠终于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

  可她看着我,却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

  是干净的。

  是轻松的。

  是——活着的。

  “谢谢你。”

  她轻声说。

  我摇摇头。

  “不用谢我。”

  “是你爹,还有你娘,还有那些人——”

  “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

  小翠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站起身,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村子。

  那些白对联,那些紫对联,那些红对联——

  还在。

  可贴在它们后面的门,一扇一扇,都开了。

  有人从门里走出来。

  老人,妇女,小孩。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阳光,看着天空,看着彼此。

  脸上,都是那种——活过来的表情。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终于醒了。

  小翠看着他们,忽然说:

  “他们……也都活过来了。”

  “那个东西死了,他们……就活过来了。”

  我点点头。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光: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笑了笑。

  “先离开这儿。”

  “然后,好好活着。”

  “替你爹,替你娘,替那些没能离开的人——”

  “好好活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嗯。”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那些活过来的人,开始走动,开始说话,开始——

  重新生活。

  这个村子,终于醒了。

  阳光越来越亮。

  那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一开始只是呆呆地站着,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草。

  那草是枯黄的,秋天的草,没什么特别的。

  可老太太摸着摸着,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悲伤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能哭出来的哭。

  旁边一个老头走过去,扶住她。

  没说话,就那么扶着。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走动,开始说话,开始——

  活过来。

  小翠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人,眼睛又红了。

  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你多久没晒太阳了?”

  她愣了一下。

  “晒太阳?”

  “对。”我指了指头顶的太阳,“就是这种感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的那种。”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金灿灿的太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眯着眼,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很久了。”

  “久到……我都忘了,太阳照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她旁边,一起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

  “那些人……我娘,我爹,还有那些……”

  “他们……真的走了吗?”

  “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

  “走了。”

  “但也没走。”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她的胸口:

  “他们在这儿。”

  “你活着,他们就活着。”

  “你好好活着,他们就——一直都在。”

  小翠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干净,更轻松。

  “谢谢你。”

  她轻声说。

  这已经是她第几次说谢谢了?

  我数不清了。

  但每次说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比之前更亮一点。

  ……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慢慢活过来。

  有人开始收拾院子,有人开始打扫屋子,有人开始生火做饭。

  炊烟升起来,飘在村子上空,和阳光混在一起。

  很普通。

  很平常。

  可在这之前,这个村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普通”了。

  小翠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那棵老槐树。

  那些红绸,那些红灯笼,那些牌位——

  全都没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静静地立在那儿,和村里其他树没什么两样。

  那棵曾经吸食了无数人命、困住了无数灵魂的树,终于——

  死了。

  和那个东西一起,死了。

  小翠盯着那棵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

  “我想……去看看。”

  我点点头。

  陪她走过去。

  那棵树,确实死了。

  树干上那些曾经嵌着人的凹痕,还在。

  可里面空了。

  那些曾经挣扎着往外爬的人,都走了。

  树根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洞。

  那是那个东西爬出来的地方。

  现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小翠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棵树,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对树。

  是对那些被困在树里的人。

  那些用自己养活了这棵树、最后终于解脱的人。

  我也鞠了一躬。

  不为别的。

  就为那些——没能活着看见今天的人。

  ……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户人家。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她看到小翠,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小翠。

  “小翠!!”

  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小翠被她抱着,一开始有些僵硬。

  可很快,她的身体也软下来,伸手抱住了那个女人。

  “二婶……”

  她也哭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昏天黑地。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

  这一趟,值了。

  那个被小翠叫做“二婶”的女人,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站在旁边,腿都站酸了。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一边哭,一边摸小翠的脸,摸小翠的头发,摸小翠的手,好像要确认她是真的活着、真的在这儿。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

  “婶子以为……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小翠也哭,但比二婶冷静一些。

  她伸手帮二婶擦眼泪,轻声说:

  “没事了,二婶,没事了。”

  “我好好的。”

  “我娘……我爹……他们都……”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二婶愣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知道,婶子知道。”

  “他们都走了……可你还在……”

  “你还在就好……就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师父。

  那个臭老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突然。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要是他还在……

  算了。

  不想了。

  ……

  等二婶终于哭够了,松开小翠,她才注意到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警惕:

  “你是……”

  小翠连忙介绍:

  “二婶,这是张寒张同志。”

  “是他……救了我。”

  “救了咱们全村。”

  二婶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朝我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真诚。

  “谢谢你……救了小翠,救了大家。”

  我连忙扶住她:

  “婶子别这样,我受不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受得起。”

  “你是咱们村的恩人。”

  “以后……以后但凡有啥需要,你只管开口。”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

  恩人?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真正救了这个村子的,是他们自己。

  是他们那些被囚禁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放弃的灵魂。

  ……

  又过了一会儿,村里其他人也围过来了。

  老人,妇女,小孩,几十号人,把我围在中间。

  他们看我的眼神,和二婶一样。

  感激,敬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囚禁太久的人,看到“外面来的人”时,特有的眼神。

  一个老头走上前,颤颤巍巍地握住我的手:

  “小伙子……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们……我们这些人……”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我有点手足无措。

  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多人围着哭过。

  我求救地看向小翠。

  小翠抿着嘴,忍着笑,假装没看见。

  好家伙。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重点: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大哥大姐——”

  “你们别这样。”

  “我也就是……顺手。”

  “真正救了你们的,是你们自己。”

  “是你们这些年,一直没放弃。”

  “是你们心里那点光,一直没灭。”

  “所以——”

  我看着他们,认真地说:

  “不用谢我。”

  “要谢,就谢你们自己。”

  那些人愣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口:

  “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好听呢?”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

  “啥城里来的,人家叫张同志……”

  “张同志好,张同志长得也俊……”

  “你瞎说啥,人家张同志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相亲的……”

  我:“……”

  小翠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这么开心。

  没有恐惧,没有压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

  这一趟,真值。

  ……

  太阳越升越高。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走了。

  任务完成了。

  那个东西死了。

  村子活过来了。

  小翠也安全了。

  接下来,该回去复命了。

  我看向小翠:

  “我得走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走?去哪儿?”

  “回去复命。”我说,“任务完成了,得回去跟副会长交代。”

  她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她又问:

  “还回来吗?”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害怕。

  害怕我像那个先生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我笑了笑:

  “会回来的。”

  “这儿还有你呢。”

  “而且——”

  我指了指那些正在忙活的村民:

  “这些人,还得有人看着。”

  “万一那个东西……又回来呢?”

  小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好。”

  “那我等你。”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

  “别再穿那身嫁衣了。”

  “不好看。”

  小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大红嫁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听你的。”

  我也笑了,转身继续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翠还站在那儿,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那火,不再是诡异的、恐怖的火。

  是温暖的、有希望的——活人的火。

  我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阳光正好。

  走出柳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人有点发懒。

  我走在村道上,听着身后隐隐传来的说话声、笑声、还有鸡叫狗吠——那些正常的、属于活人的声音。

  这个村子,终于活过来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柳家村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袅袅升起,和蓝天白云混在一起。

  很普通。

  很平常。

  和那些正常的村子,没什么两样。

  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对。

  我好像……忘了什么。

  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

  那个打更老头!

  我竟然把他给忘了!

  那老头虽然怪怪的,但帮了我不少忙。要不是他带路,我连村长家都找不到。要不是他提醒,我可能真的一头撞进那个东西的圈套。

  他……还活着吗?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几秒。

  然后,一咬牙,转身往回走。

  ……

  村子不大,很快就找到了打更老头住的地方。

  就是那棵老槐树旁边,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

  “咚咚咚。”

  还是没有。

  我皱了皱眉,伸手一推——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我看见了他。

  打更老头躺在床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闭着眼,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