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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破晓 第三十章 公堂对峙

  日头渐渐西斜,巷子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陆无忧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散漫。

  陆远舟那老小子,如果知道刚刚所发生的,应该又会在府里砸东西吧。

  ……

  回到西水井胡同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姜亚楠正坐在井沿上择菜,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陆无忧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姜亚楠没问他今天去了哪儿,也没问茶楼那边怎么样,只是低头继续择菜。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择菜的窸窣声。

  半晌,姜亚楠开口:

  “饿不饿?锅里热着饭。”

  陆无忧摇摇头。

  姜亚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陆无忧靠在井沿上,看着天边那几缕被染红的云。

  晚霞慢慢暗下去,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又变成灰蓝,最后融进夜色里。

  ……

  翌日,天刚蒙蒙亮。

  陆无忧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翻身起来,套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穿着官服的衙役,腰间别着刀,手里拿着锁链。

  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青色官袍,像是京兆府的书吏。

  那书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陆无忧?”

  陆无忧迎上他的目光:

  “是我。”

  那书吏点点头,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纸:

  “兆府办案!有人首告你昨日在听风阁前殴打陆府管家钱贵,打伤护院多人,另有掳走陆家主母等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无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传票。

  上面盖着京兆府的大印!

  片刻后,陆无忧把传票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

  “行。走吧。”

  走出院门时,姜亚楠站在灶房门口,脸色发白。

  陆无忧回头看了她一眼:

  “娘,没事的,晚上我回来吃饭。”

  说完,跟着那两个衙役走了。

  姜亚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紧紧攥着衣角。

  ……

  辰时正,京兆府大门外。

  两排衙役持棍而立,面色肃然。

  门口聚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昨儿听风阁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今儿一早听说要过堂,都跑来看热闹。

  陆无忧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塊“京兆府”的匾额。

  日光刺眼,照得那三个字明晃晃的。

  他身边那两个衙役攥着锁链,却没敢往他身上套。

  这人一路上走得比他们还悠闲,跟遛弯似的,倒让他们不知道该不该锁了。

  “走吧。”

  陆无忧收回目光,抬脚往台阶上走。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

  大堂之上,光线昏暗。

  两侧站着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刷刷排成两列,目不斜视。

  上方案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青色官袍,脸拉得老长,一双眼睛却精得很。

  京兆府尹,姓郑,在任上干了七八年,是个老油条。

  陆无忧走进去,在堂中央站定,四下扫了一圈。

  左侧站着几个人。

  陆远舟负手而立,面色阴沉,看见他进来,冷笑一声。

  他身后站着钱管家,脖子上淤青还没消,一看见陆无忧,腿就软了软,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还站着两个陆家的护院,手臂上都缠着绷带,正是昨天被他放倒的那几个。

  人证物证都齐了。

  陆无忧收回目光,看向堂上。

  郑大人一拍惊堂木。

  啪!

  “堂下何人?”

  陆无忧拱了拱手:

  “草民陆无忧。”

  郑大人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一番:

  “陆无忧,有人首告你昨日在陆家茶楼前殴打陆府管家钱贵,打伤护院多人,可有此事?”

  陆无忧点点头:

  “有。”

  郑大人愣了一下。

  旁边记录的师爷也愣住了。

  这么痛快就认了?

  陆远舟脸上浮起一丝笑,旋即又压下去。

  郑大人清了清嗓子,继续问:

  “那你可认罪?”

  陆无忧摇摇头,笑道:

  “大人,您问的是有没有这事,我说有。但您问认不认罪——我不认。”

  郑大人皱眉:

  “为何不认?”

  陆无忧转过身,看向陆远舟:

  “陆大人,您说我打人,那我问您,我为什么打他们?”

  陆远舟冷哼一声:

  “你素来横行霸道,被逐出陆家后怀恨在心,自然寻衅滋事。”

  陆无忧点点头,又看向钱管家:

  “钱管家,你来说说,昨天你带人去听风阁,是去干什么的?”

  钱管家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人。”

  陆无忧转回身,看向堂上:

  “昨天钱管家带着七八个护院,拿着棍棒,堵在我茶楼门口。

  开口就说要把我茶楼彻底拆了,要把人带走。敢问大人,这算不算寻衅滋事?”

  郑大人眉头拧紧:

  “有这等事?”

  “大人可以问问外头那些看热闹的,昨天听风阁门口围着二三十人,都是亲眼看见的。

  他们看见钱管家带着人堵门,看见那七八个护院拿着棍棒,看见他们先进来放话,然后我才动的手。”

  郑大人看向钱管家。

  钱管家脸色更白了:

  “大人,他胡说!是他先动手的——”

  “我先动手?”

  陆无忧打断他:

  “你带着七八个人,拿着棍棒,堵在我门口说要拆我茶楼,我不动手,等着你们拆?”

  钱管家被噎住了。

  陆无忧看向郑大人,继续道:

  “大人,大靖律法,有人持械闯入他人产业行凶,主人可以防卫。这规矩,我没记错吧?”

  郑大人沉默了片刻。

  大靖律确实有这么一条。

  念及此,他看向钱管家:

  “你带人去他茶楼,所为何事?”

  钱管家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陆远舟脸色沉下来,上前一:。

  “大人,那茶楼本就是我陆家的产业——”

  “陆家的产业?”

  陆无忧笑了,直接打断他:

  “陆大人,那茶楼是我租的,租金我付的,房契在东家手里。什么时候成了你陆家的产业?”

  陆远舟被噎住了。

  陆无忧看向郑大人:

  “大人,这事儿好查。茶楼东家姓陈,住在城南柳树胡同,大人派人一问便知。”

  郑大人点了点头,看向师爷师爷记了下来。

  陆远舟脸色铁青,伸手指着陆无忧:

  “大人,就算茶楼的事不提,那她呢?他掳走我陆家主母,这事怎么说?”

  “陆大人,你说我掳走你陆家主母,那我问你,我娘她现在在哪儿?”

  陆远舟一愣:

  “在……在你那儿!”

  “对,在我那儿。”

  陆无忧点点头,继续道:

  “那你再问问她,是自愿跟我走的,还是被我掳走的?”

  陆远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无忧看向郑大人:

  “大人,我娘就在西水井胡同住着。大人随时可以派人去问,看她是不是自愿。要是她说是被我掳走的,我认罪。”

  郑大人沉吟片刻:

  “来人,去西水井胡同,请那位夫人来一趟。”

  两个衙役应声而去。

  堂上安静下来。

  陆无忧站在那儿,神色淡然。

  陆远舟脸色阴晴不定。

  钱管家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衙役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姜亚楠。

  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裙,头发梳得齐整,走进大堂,目光在陆无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堂上。

  郑大人看着她。

  “堂下何人?”

  “民妇姜亚楠。”

  郑大人点了点头:

  “有人首告你儿子陆无忧掳走你,可有此事?”

  姜亚楠摇了摇头。

  “没有。”

  陆远舟脸色一变。

  “你——”

  姜亚楠看向他,目光平静:

  “陆大人,我是自己走的,我在陆家待了二十余年,够了!我想跟我儿子住几天,不行吗?”

  陆远舟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郑大人清了清嗓子:

  “既如此,掳人一事,不成立。”

  他一拍惊堂木:

  “陆无忧打人一事,系防卫所致,且对方持械上门在先,按律无罪。退堂!”

  啪!

  惊堂木落下。

  陆无忧笑了。

  他转过身,看向陆远舟。

  陆远舟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像一截木头。

  陆无忧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大人,下次告状之前,先打听打听,我娘愿不愿意跟你回去。”

  说完,他转身走到姜亚楠身边。

  “娘,走吧。”

  姜亚楠点点头,拉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出大堂。

  身后,陆远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