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在距离亚历克斯所在宿舍不到两百米的另一栋留学生公寓内。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台显示着某个MMORPG游戏挂机界面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只在正中央留出了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一架带有微光夜视功能的高倍望远镜,正稳稳的架在这道缝隙後面。
赵莹把眼睛从望远镜的目镜上移开,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领口松垮,露出了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留着一头乌黑的齐腰长发,因为懒的打理而随意的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後紮成了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她白皙细腻的侧脸上。
下半身则是一条宽松的短裤,两条毫无赘肉的白皙双腿就这麽随意的交叠在一起,脚丫上还拉着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看起来就是个在美国熬夜赶论文的苦逼女留学生。
她转过头,借着电脑屏幕的微光,看向了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打呼噜的李凯。
李凯身上套着件印着动漫图案的皱巴巴T恤,脚上甚至还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掉在茶几底下。
茶几上堆满了吃剩的外卖披萨盒和空可乐罐。
赵莹走过去,毫不客气的用脚踢了踢李凯的小腿。
「喂,醒醒。别睡了。」
李凯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试图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躲避骚扰。
「别闹————再让我睡五分钟,我刚在梦里爆了一件橙装————」
「爆你个头的橙装。」
赵莹加重了力道,直接踹在了他的大腿骨上,「洗衣服」了,赶紧起来干活。」
听到「洗衣服」三个字,李凯浑身一激灵,原本迷糊的大脑瞬间开机。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扯到了压麻的胳膊,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洗」了?」
李凯把扔在桌上的黑框眼镜带上,然後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趿拉着那只仅存的拖鞋凑到窗帘缝隙前,把眼睛贴在了望远镜上。
镜头里,两百米外那个熟悉的阳台上,晾衣架的最左侧,正孤零零的挂着一件红色法兰绒衬衫。
在谍战规则中,他们被称为视觉信号位。
李凯和赵莹绝对不会像是电影里的特工盯梢一样,穿着笔挺的黑西装、戴着墨镜到公园里去看报纸,那种好莱坞式的特工行为在现实里只会死的极快。
他们在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当眼睛。
目标阳台挂出红色衬衫,这叫「洗衣服」。
意思是:死信箱已经填好了,或者情报已经就位,准备交接。
看到这件衬衫,李凯和赵莹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一半。
他们绝对不会去亲自靠近那个什麽劳什子死信箱,实际上,他们连死信箱在西雅图的哪个垃圾桶或者哪棵树底下都不知道。
他们只需要通过某种隐蔽且不留痕迹的方式,把「信号已出现」这个状态传递给下一级的联络人,通知他们去「收衣服」。
事实上,在起初的几次情报传递中,东方并没有奢侈到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在对面楼里盯梢着亚历克斯的阳台。
但自从老比尔和阿瑟那两名核心军工人员成功登上海轮撤离後,尽管他们到现在也还没抵达彼岸,但是东方高层已经意识到了这条西雅图专线的恐怖价值,并且立刻大幅增加了行动预算。
李凯和赵莹也就是在那种背景下,被火速安插进了这栋公寓。
作为单纯的监视者,他们只知道阳台悬挂衣物的规则,完全不知道今晚那个死信箱里装着的情报是价值千亿美金的下一代CRISPR基因编辑技术,也不知道情报的源头涉及辉瑞的内部清洗,更不知道在这个情报网背後,还站着一个在西雅图杀的血流成河的警察杀神里昂。
甚至在他们的视角里,连那个住在对面宿舍成天黑着眼圈出门的亚裔胖子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特工,他们都不确定。
也许那个胖子只是个被特工花钱雇来准时挂衣服的局外留学生呢?
无知,就是这些基层特工最好的保护色。
「确认了,是红牌」。」
李凯离开望远镜,抓了抓头发,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为了掩护这个监视点,他们的身份设定堪称完美,两个心安理得跨洋爆国内父母金币,在美国天天摆烂的全职读研党。
不同於国内统一的考研初试,美国的硕士申请主要看GPA、推荐信和GRE成绩。
这种制度给了大量家境优渥的留学生一个完美的混日子藉口。
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租着公寓,成天足不出户的打游戏、看剧,对家里的统一口径就是「我在准备GRE申请好学校」。
这种人设在美国大学周边一抓一大把,普通到连宿管大妈都懒的多看他们一眼。
为了演的逼真,李凯上个月还在游戏里给一个网恋对象爆了两千美金,把一个人傻钱多的富二代死宅形象刻画的入木三分。
别的玩的花的留子都去开淫趴了,他还在游戏里被白女爆金币,在大家看来可不就是既放不开,又人傻钱多吗。
「特麽的,终於洗」出来了。老子这几天盯的眼睛都快瞎了。」
李凯走到茶几旁,拿起一罐没喝完的可乐灌了一口。
他指了指对面的窗户。
「对面那个宿舍里住着个神经病黑人,我每天还得跟那个黑哥们斗智斗勇!」
「你别提那个黑人了。」
赵莹正在玄关处换鞋,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两人在盯梢的时候,没少被亚历克斯的室友贾马尔折磨。
前天下午,就在李凯值班的时候,贾马尔突然跑了出来,在阳台上挂了一大块红色的遮光布。
两人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还以为上级更改了信号传递规则,一直在等待後续的安排。
结果熬了一天,两人才发现这个黑人只是为了遮光,在阳台角落里种什麽蘑菇。
昨天晚上,那黑人则是明显嗑药嗑嗨了,大半夜跑到阳台上,对着月亮又唱又跳,手舞足蹈。
两人作为盯梢的情报人员,即便认为对方在发癫,也不敢随意忽略,又担心那会不会是什麽新的肢体暗号。
於是,他们就拿个小本本在旁边记了半个小时的黑人摇臀,结果在没有收到上级任何新的消息後,他们才根据小本本发现那个黑人似乎只是在模仿迈克杰克逊的太空步。
赵莹从门後的挂钩上扯下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穿上,把拉链拉到顶,掩盖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行了,别抱怨了。真要是被你看出些不该知道的来,你觉得咱们还能坐在这里吃披萨?」
「我出去一趟,通知下面去「收衣服」。」
她握住门把手,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揉眼睛的季凯,语气变的严肃起来。
「你给我滚回窗户那边去,暂时继续挂着。」
「在我回来之前别睡觉,万一有什麽变故,随时记录。」
「知道了知道了。」
李凯摆了摆手,拖着步子重新坐回了窗帘缝隙後的椅子上,他其实已经在窗台边监视了12小时,刚刚被赵莹替下来不久。
「赶紧去,早点完事我还要接着睡。」
赵莹推开门,身形迅速消失在了公寓走廊昏暗的灯光中。
她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路下到了一楼大堂。
推开公寓沉重的玻璃大门,西雅图十一月深夜的冷风瞬间灌进了她的领口。
赵莹把防风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提,双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走上了人行道。
华盛顿大学周边的街区,在整个西雅图已经算是治安相对较好的中产交汇地带。
但「较好」在这个国家从来不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形容词。
尤其是在淩晨这个时间点,街上几乎看不到什麽正常的行人。
偶尔有几辆改装过排气管的跑车轰鸣着驶过,或者在街角阴暗处蜷缩着一两个因为嗑药过量而在寒风中发抖的流浪汉。
即便是在学区,单身女性深夜出门也绝对算不上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但赵莹似乎并不担心这个,她的步伐很稳。
她的目标是街区尽头那家亮着刺眼白色霓虹灯的7—11便利店。
但在前往便利店的途中,赵莹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自然的拐进了一条辅路。
这条辅路光线昏暗,路灯坏了两个,平时连出来晨跑的学生都不会往这边走。
这是她和李凯在搬进这栋公寓的第一天就反覆踩点确认过的一条路线,这里是一个没有任何市政监控摄像头的死角。
辅路的中段,靠近一个满是涂鸦的砖墙角落,立着一个破旧、甚至连玻璃门都碎了一半的投币式公用电话亭。
在人人都有智慧型手机的年代,这种老古董除了流浪汉偶尔会在里面撒尿,根本无人问津。
赵莹走到电话亭前,嫌弃的皱了皱眉,避开地上的一滩可疑水渍。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塞进了投币口。
硬币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的异常清脆。
赵莹拿起那个带着一股劣质塑料味和菸草味的听筒,手指在满是污垢的按键上快速按下了一串烂熟於心的号码。
她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听筒里传出了长长的电子等待音。
「嘟」
电话刚刚接通,赵莹就毫不犹豫的按下了挂断键。
「咔哒。」
硬币被吞没,通话切断。
赵莹把听筒挂回原位,转身走出了电话亭。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她其实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也许是一个常年跑跨州夜车的白人卡车司机,正把重型卡车停在某个荒凉的加油站里吃热狗,也许是一个躺在公园长椅上装死的流浪汉酒鬼,又或者是某个在唐人街後厨切菜的偷渡客。
这不重要。
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下线,只要听到这个公用电话亭拨过去刚接通就挂断的电话,就会立刻明白该去收「包裹」了。
没有语音交流,没有物理接触,就算有探员闲的发慌来查这个通话记录,也只能查到一个没人用的破电话亭,线索会在这里被彻底斩断。
赵莹把手重新插回防风外套的口袋里,顺着辅路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主干道上。
她推开7—11便利店的门,伴随着门上挂着的电子铃铛声,在收银员昏昏欲睡的目光中,走到货架前拿了两大包原味薯片,又去冰柜里提了一大瓶两升装的可口可乐。
付完钱後,赵莹提着塑胶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悠悠的踩着满地的落叶,朝着留学生公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