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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丢雷楼母(3k)

  此时的粤菜馆一楼大堂,和二楼包厢里的安静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市井景象。

  正值饭点,大厅里可以说是人声鼎沸,几十张圆桌和方桌挤的满满当当。

  推车卖点心的大妈扯着嗓子用粤语喊着「虾饺烧卖叉烧包」。

  後厨不时传来铁锅碰撞和爆炒的刺啦声,空气里混合着八角的醇厚、烤肉的油脂香气、还有刚掀开竹蒸笼时扑面而来的滚烫面点香味。

  这里的语言环境更是极其混乱。

  服务员端着托盘在狭窄的过道里像泥鳅一样穿梭,嘴里大声嚷嚷着中英双语:

  「Excuse me!滚水烫脚!借过借过!」

  左边角落的一桌,几个穿着格子衫的华人程式设计师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激烈的讨论着矽谷的裁员比例。

  右边靠窗的位置,两个白人老外正笨拙的捏着筷子,对着一盘左宗棠鸡大喊「Amazing」。

  而在正对着烧腊明档的最好位置上,坐着一个乾瘦的华人老头。

  老头看着得有六十好几了,但精神头极好,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在大堂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扫过二楼的包厢,没个正形。

  他穿着一件灰色唐装马甲,满头银发,头上戴着个老式的瓜皮帽。

  手里正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文玩核桃,眯着眼睛,盯着玻璃橱窗里那些滴着油的烧腊。

  这是唐人街里的老街坊,陈伯。

  「老梁!」

  陈伯扯着嗓子,操着一口浓重的粤语口音,冲着正在柜台後面拨算盘的老板喊道:

  「今日只烧鹅得唔得嘎?(今天的烧鹅行不行啊?)给我斩个下庄(下半只)!」

  「要腿肉啊!别拿那些柴巴巴的胸脯肉糊弄我这老骨头!」

  粤菜馆的梁老板挺着个大肚子,手里拿着个油腻的塑料点菜单小跑过来。

  他顺手把一壶刚泡好的普洱茶重重的搁在陈伯面前,用带着广式口音的普通话回怼道:

  「老陈!今天又来蹭我的免费茶水啊?」

  「你放心啦!你这老饕天天来,我敢糊弄你吗?刚出炉的深井烧鹅,皮脆的能崩断你的假牙!」

  「丢!老头子我这口牙全是真的!」

  「你这店里的茶水都是高碎(廉价茉莉花茶碎末),白给我喝我都嫌拉嗓子。」

  陈伯笑骂了一句,把核桃揣进口袋里。

  「再来一碟干炒牛河,一盅西洋菜排骨老火汤。搞快点,饿的我都要昏了。」

  没过多久,服务员小美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陈伯,您的脆皮烧鹅,趁热吃。」

  白色的瓷盘里,切的整整齐齐的烧鹅泛着的琥珀色光泽。

  表皮被烤的极其酥脆,边缘甚至还能看到微微冒泡的油脂。皮下那层薄薄的脂肪已经完全融化,渗入到了底下的鹅肉里。

  陈伯夹起一块带着脆皮的鹅腿肉,在旁边那碟酸甜解腻的冰梅酱里轻轻蘸了一下,直接塞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破鹅皮的瞬间,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口腔里响起。

  滚烫鲜香的鹅汁混合着八角、桂皮和五香粉的浓郁复合香气,直接在舌尖上炸开。

  鹅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酸甜的冰梅酱刚好中和了烤肉的油脂感。

  「嗯!」

  陈伯闭上眼睛,满意的晃了晃脑袋,端起小茶杯溜了一口浓茶。

  「陈伯!吃着呢?」

  一个穿着夹克的年轻华人推开饭馆大门走了进来,路过陈伯这桌时停下了脚步。

  这是在街头开手机维修店的阿强。

  阿强看着满嘴流油的陈伯,笑着打趣道:

  「您老今天怎麽这麽闲?前面那个街角的聚宝斋古董店今天不开门啦?」

  「刚才有个老外还在你店门口转悠,说是想看你橱窗里那个青花瓷大花瓶呢。」

  「让他等!」

  陈伯咽下嘴里的鹅肉,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

  「买古董这种事情,讲究个缘分。」

  「那破瓶子……咳,那件明代的传世珍宝,懂它的人自然会等。不懂的人我开了门也是白搭。」

  陈伯撇了撇嘴,理直气壮的说道:

  「再说了,天大地大,老头子我吃饭最大。饿着肚子,我怎麽给那些老外讲我们五千年的历史底蕴?」

  阿强被老头的歪理逗乐了,竖了个大拇指:

  「行,您老慢慢吃,我去点单了。」

  阿强刚走,後厨的老梁又亲自端着一盘干炒牛河走了出来。

  「陈伯,试试今天的牛河,锅气绝对足!」

  老梁把盘子放下。

  干炒牛河是一道非常考验粤菜厨师火候的菜。

  这盘牛河刚一上桌,一股带着微微焦香的酱油味就扑鼻而来。

  河粉被炒的根根分明,没有一根是断裂的,均匀的裹着一层深褐色的老抽。

  上面的牛肉片切的薄厚均匀,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配上爽脆的绿豆芽和韭黄,颜色搭配的极有食慾。

  最绝的是,盘子底部乾乾净净,没有一滴多余的明油渗出来。

  陈伯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牛肉提前用生粉和生抽腌制过,滑嫩的几乎不用怎麽嚼。

  河粉在猛火快炒下吸收了所有的酱汁精华,既有弹性又入味,豆芽的清脆更是丰富了整道菜的口感层次。

  「呼……烫烫烫……」

  陈伯一边被烫的直呼气,一边还在往嘴里猛塞。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那个白人老外用叉子叉起了一块裹满厚厚糖醋面糊的左宗棠鸡,对着同伴用英语大声赞叹:

  「天哪,兄弟,这是我吃过的最正宗的东方菜!」

  正嚼着牛河的陈伯动作一顿。

  他斜着眼睛看了那个老外一眼,那盘红彤彤、甜腻腻的左宗棠鸡实际上根本不属於东方八大菜系里的任何一派。

  这玩意完全是为了迎合老外的口味加了一堆糖的美式中餐。

  陈伯嫌弃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嘟囔了一句。

  「丢雷楼母,来粤菜馆吃左宗棠鸡。暴殄天物。」

  听到陈伯的嘟囔,又端了一盘白灼菜心路过的梁老板顺势拉开了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有些无奈的诉苦道:

  「哎呀,老陈,你以为我想做那种黏糊糊的酸甜鸡块啊?那些鬼佬就好这口甜腻腻的东西啦!」

  梁老板摊了摊手,指着外面热闹的唐人街街道:

  「入乡随俗,迎合市场嘛!」

  「没办法的事情。」

  「我要是天天只卖清蒸鱼和白切鸡,那些老外吃不懂的,我拿什麽交唐人街这麽贵的美元租金啊?」

  「而且这里每年的房租都在涨,我後厨还有五个夥计要发薪水,不卖这东西,到了月底我连这层楼的水电费都凑不齐」

  陈伯不屑的「切」了一声,用筷子指了指隔壁桌。

  「随便往锅里倒半斤白糖和番茄酱,就敢叫东方菜?」

  「这帮鬼佬就是吃一辈子汉堡薯条,下辈子投胎也学不明白里面的门道。」

  老头夹起一根脆嫩的韭黄塞进嘴里,嚼的津津有味。

  咽下嘴里的食物後,陈伯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了一下。

  他那双看似浑浊其实精光内敛的老眼,看似随意的往二楼包厢的楼梯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八卦兮兮的凑近了梁老板:

  「话说回来,老梁啊。」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个华人小胖子,带着个白人大汉,大摇大摆的上了你二楼的包厢。」

  陈伯用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宽度:

  「那个白人,肩膀宽的像两扇门板一样,走路步子沉得很,眼神四处扫,一看就不是个一般的普通老外,身上带着股子煞气。」

  说到这,陈伯故意板起脸,用手肘碰了碰梁老板的胳膊,声音里满是调侃:

  「怎麽回事啊老梁?」

  「你这抠门的铁公鸡,不会是背着我们这帮老街坊,偷偷跟外面那些洋人黑帮勾搭上了吧?」

  「哎哟!你可别乱讲啊老陈!」

  「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麽在街坊里做生意!」

  梁老板被吓了一跳,赶紧摆着手撇清关系:

  「什麽勾搭!我可不认识那个像熊一样的白人!」

  他指了指楼上,回忆了一下:

  「那个小胖子我倒是熟的啦。」

  「是个留学生,经常跑来我这里订盒饭,每次都要加双份腊鸭,有时候还要多拿一包辣椒酱。」

  「至於那个白人大汉……」

  梁老板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算他以前来过,顶多也就一两次,我是真的没印象了。」

  「你知道的啦,那些老外在咱们眼里长的都差不多,都是金发碧眼大高个,我哪认的清是谁跟谁啊。」

  「哦——不认识啊。」

  陈伯拉长了声音,摸了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又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呢。」

  「不过老梁,你看那鬼佬长的跟头熊似的,那胳膊比你的大腿都粗。」

  「等会儿你可千万别给他上你们家那盘左宗棠鸡啊。」

  陈伯用筷子敲了敲瓷碗边缘,笑的有些狡黠:

  「万一那大白熊嫌你做的鸡块不够甜,一气之下把你这店给拆了,老头子我明天可就没地方吃这麽正宗的深井烧鹅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