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洛宫家的客厅里飘着寿喜锅的甜香。
电磁炉上的黑色浅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片在酱汁里翻卷变色,豆腐煎得两面金黄,茼蒿和香菇吸饱了汤汁,看起来格外。
洛宫凛盘腿坐在矮桌旁,手里拿着长筷子,正专心致志地涮着牛肉。
「弟弟君,这片给你。」她把涮好的牛肉夹到洛维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谢谢凛姐。」洛维夹起牛肉,蘸了点生蛋液,送进嘴里。
雪村疾风坐在洛维另一边,正把切好的蔬菜往锅里添。
「疾风酱,你也吃。」洛宫凛又涮了一片牛肉,直接送到雪村疾风嘴边。
雪村疾风脸颊微红,小口咬住,轻声说:「谢谢凛小姐。」
克蕾雅坐在洛维对面,银色的长发用发夹随意夹起,正端着一碗白米饭,筷子夹着一片牛肉,大口大口地扒饭。
「克蕾雅,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洛宫凛看着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饿嘛。」克蕾雅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画了一整天的稿子,午饭都忘了吃。」
「那多吃点。」洛维把刚煮好的茼蒿夹到她碗里,「蔬菜也要吃。」
「知道啦知道啦。」
神崎栞跪坐在洛维和神崎铃之间,手里捧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总是往洛维那边瞟。
喝了半碗汤,她把碗放下,夹了一片牛肉,然後自然而然地送到洛维嘴边。
「洛维哥哥,啊——」
洛维张嘴吃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谢谢小栞。」
神崎栞被揉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神崎铃在一旁看着,温柔地笑了笑,没有说什麽,只是把自己涮好的豆腐夹到洛维碗里。
「学姐也吃。」洛维给她夹了一片牛肉。
神崎铃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口吃着。
客厅里热热闹闹,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却让气氛更加温馨。
洛维吃了一会儿,藉口去厕所,起身走出客厅。
他没有去厕所,而是拐过走廊,推开後门,走到廊檐下。
夜风带着夏末的凉意吹过来,也驱散了身上因为吃火锅而产生的热气。
月光很亮,照在庭院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源御前坐在檐下边缘,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深紫色的直衣裙摆散在身侧。
作为式神的她利用了某种术式,所以洛宫家其他人并无法察觉到她的存在。
源御前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
洛维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他随手拿出一个小酒盅和一小瓶清酒,倒了一杯,递过去。
「喝吗?」
源御前没有转头,只是伸手接过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洛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两人就这麽安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过了很久,源御前才轻声吟诵道:「今人不识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吟诵完唐诗,她把酒盅放在膝边,紫色的眼睛依然望着那轮明月。
「这是唐国诗人的诗句吧?侬在平安时代读过,那时候不太理解。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洛维侧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源御前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微微颤动,使得她看起来不像那个曾经让整个平安京震颤的龙神,也不像那个在幽冥京中俯瞰众生的源御前。
只是一个看着月亮、想念过去的女人。
「侬在平安时代活了很久。看着那些认识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看着都城一点点变化,看着熟悉的东西一点点消失。侬以为自己习惯了,可每当月圆的时候,还是会想起过去。他们都死了,只有侬还活着。
「所以侬不想死,侬开始追求永生,最终与被侬所掌握的龙蛇源流同化,成了一个怪物。」
洛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侬熟悉的一切都不在了,这个世界是侬完全陌生的世界。高楼大厦,铁马飞车,还有那些凡人发明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侬不明白,侬也不想去明白。」
她转过头,看着洛维,紫色的眼睛里有月光在流动。
「侬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该醒来,该和那些记忆一起沉入彼岸,永远不要浮上来。」
洛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酒瓶,给源御前的酒盅又倒了一杯。
「喝吧。」
源御前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酒盅里琥珀色的液体,又擡头看着洛维。
洛维举起自己的酒盅,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杯子。
「过去的好好记住,但没必要一直回头看。有人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与其在过去的废墟上哭泣,不如在新的土地上种花。」
源御前怔怔地看着他。
洛维笑了笑,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幽冥京的水稻长势喜人,既然能种作物,说不定也能种花,你要不要去看看?」
源御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好。」
她把酒盅送到唇边,慢慢喝完。
客厅里传来洛宫凛的声音:「弟弟君,怎麽去个厕所这麽久?」
「来了来了。」洛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洛维低头看着源御前,「不要用术式隐藏自己了,要不要一起进来?火锅还没吃完。」
源御前摇了摇头:「侬在这里坐一会儿。」
洛维没有勉强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源御前。」
「嗯?」
「这里也很热闹,虽然那些热闹与你无关。但如果想加入的话,随时都可以。」
源御前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洛维笑了笑,继续坐下跟众人吃寿喜锅。
源御前坐在廊檐下,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
她擡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源御前轻声开口,像是在问月亮,又像是在问自己:「种花吗……」
自己好像也确实该往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