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世田谷区祖师谷大藏的一处十字路口。
只见一辆白色巡逻车缓缓停在了路边,车里空调嗡嗡作响,底盘下方的排水孔不断排出冷凝水滴在路面上,刚落地就蒸发成一小团白雾。
车里坐着两个警视厅的警察。
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察把帽子扔在後座,制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吹凉。
副驾驶座上的是个中年警察,正在看体育报。
「又来了一批,要去给他们打个招呼吗?」年轻警察朝窗外努了努嘴。
只见十字路口那边来了四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他们分散开,一个方向站着一个人。
这些警察站得笔直,制服笔挺,帽子端正,还戴着白手套,看起来十分正经,夏季背心上则有【群马县警察】五个字。
中年警察瞥了一眼,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体育报:「放着不管!这些外地借调过来的警员,其实就是来充数的,根本起不了什麽帮助。」
年轻警察感慨道:「说的是呢,万一有人问路,他们连这附近哪儿是哪儿都不知道吧?」
中年警察翻过一页报纸:「用不着知道,站着就行。有人来问就说自己是外地来的,不清楚情况,有问题找警视厅。到了晚上有人来接,明天换个路口再站。」
年轻警察灌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那四个被晒得快要冒烟的县警,忍不住嘀咕:「这也太敷衍了……」
中年警察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敷衍?警力不够,上面又要求每个路口都要有人,你说怎麽办?从地方调人已经是老规矩了。
「要真按规程来,每个路口配几个熟悉情况的警员,加上轮班,整个东京都的警力加起来都不够。反正他们就站几天,又不会少块肉,忍忍就过去了。」
年轻警察没再说话,他把喝完的咖啡罐扔进脚边的塑胶袋里,擦了擦额头的汗,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总算凉快了些。
跟着这位前辈就是好啊,能正大光明的摸鱼。
年轻警察开始打瞌睡。
十字路口东南角,穿着群马县警制服的身影纹丝不动地站着。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双手交叉,时不时把手滑向腰间又恢复原状,好像随时会把手搭在配枪套上。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巡逻车里的两个警察在打盹。
路过的行人对这些临时岗哨早已习以为常,脚步匆匆地走过,没人多看一眼。
偶尔有人停下来等红灯,也只是低头刷手机,连头都懒得擡。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日本是日本人的日本——」
「外国人滚出去——」
「天闹黑卡板载——大和民族板载——」
经过改装的大功率扩音器带着金属质感的失真,震得路边商店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几辆黑色的面包车从街角拐出来。
这些车的车尾挂着巨大的日本国旗和海上自卫队旗,引擎盖上铺着旭日旗的贴纸,车身侧面横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写着【夺回日本】、【天诛国贼】、【救国斩奸】之类的标语。
实际上旭日旗和偏旭日旗这一军国主义象徵并未在战後日本被全面禁止,反而在1954年後开始被自卫队重新使用,并被日本政府赋予与国旗地位等同的待遇。
车顶架着四五个扩音喇叭,每一个都对着不同的方向,显然是奔着炸街而来。
这些宣传车往日没少出来吵人,现在正值参议院选举期间,有不少和极右翼团体勾结的政客更是开始纵容这些团体给自己造势。
路口等红灯的几个行人皱起眉头,有人往後退了几步,有人加快脚步穿过马路,甚至有人乾脆捂住了耳朵。
看到行人的反应,车内的人更来劲了,他们用话筒开始大声宣传:「喂!喂!你们这群白痴朋友在做什麽呢?喂!你们这群傻瓜给我好好听啊混帐!」
不过这些极右翼团体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得到巨量资金支持的黑帮混混。
因为右翼经常搞事的缘故,所以现场基本会有警察维持秩序,避免产生暴力冲突。
当然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坐在巡逻车上的警视厅警察在睡大觉,而路口的四名警察不知为何没有任何动作。
路边自行车道上,一辆自行车骑过来。
骑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戴着眼镜,背着双肩背包。
宣传车从他身边开过时,他猛地捏住刹车,冲着那辆车的方向吼了一声:「够了!吵死了!你们这群扰民的家夥。」
宣传车停了下来。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躲在车里的人大声用话筒喊道:「你说什麽?蠢货!」
随後车门被从里面拉开。
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个剃着板寸的中年人,穿着蓝色的衣服,肩膀上贴有日本国旗的贴纸。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穿着统一制服的他们整齐划一地说道:「你刚才说什麽?再说一遍啊混帐!」
「宰了你啊喂!」
看着用弹舌威吓自己的右翼,骑自行车的路人有些发怵,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我说,这里是住宅区,你们要喊去别处喊。」
为首的中年男人手持话筒咆哮道:「你知道我们在做什麽吗?我们在保卫这个国家。你住在这个国家,享受着这个国家的一切,却连我们喊几句话都受不了?像你这样的家夥就是日本的叛徒!
这种话术也是日本右翼炸街遭到反对後常用的话语,再加上和财阀、政客之间说不清的关系,导致他们能肆无忌惮地用喇叭进行轰炸式宣传。
被围堵的男人也气得涨红了脸:「这是居民区,不是你们搞宣传的地方。我不管你们做什麽,我只知道我就住在这里,你们吵到我邻居家的老人和小孩了。你们平时在新宿、在涉谷闹得还不够尽兴吗?」
「蠢货!我们是在唤醒这个沉睡的国家!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都要团结在天闹黑卡身边,建立起以天闹黑卡为中心的世界大家族,天闹黑卡板载!」
说罢,为首男人身边的小弟就挥拳朝男人脸上砸去。
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眼镜被打落在地,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其他右翼见状也一拥而上,他们靠这种方式群殴过不少外国人或本地反对他们的民众,也以此沾沾自喜。
如果有警察拦着,也能装模作样吓唬对方,不论怎麽样都不亏。
这麽大的动静也把原本待在巡逻车摸鱼的两个警察弄醒了,他们猛地睁开眼睛,急忙下了车前往现场。
中年警察生气地说道:「我就说了,那些外地警察根本派不上什麽用场!居然连拦一下都做不到!」
年轻警察还想说些什麽,却看到数道银光从路口的方向飞来。
银光快得看不清轨迹,它们从挥拳的人手腕处掠过,划过第二个人的脖子,第三个人的肩膀,第四个人的膝盖。
第一个人的右手从手腕处断开,切口平整得像被雷射切开,鲜血从断面喷涌而出,在柏油路面上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看着自己那只掉在地上的手後才发出第一声惨叫。
第二个人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
那滑落的轨迹很慢,所有人都能看清脖颈处平整的切口,看清头颅与身体分离时脊柱断裂的细节,看清动脉血从断口喷出时的抛物线。
头颅落在地上,滚了半圈,脸上还保持着冲上来时的表情,嘴角的狞笑还没收住。
第三个人的肩膀被斜着切开,从锁骨到腋下,整条手臂连着半边肩膀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体上那个巨大的创口,看着自己的肺叶从切口处滑出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第四个人跪在地上,膝盖以下的部位还立在原地,两条小腿整齐地断在脚踝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双腿,看着骨头和肌肉的断面,过了两秒才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剩下的右翼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麽?
领头者的脑子里反覆转着这些字,却找不到答案。
路人开始尖叫。
年轻警察惊恐地扫视四周,只看到路口那四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不知道什麽时候一起转过身面朝着这个方向,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随後他们收回了手,重新站得笔直,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前、前辈……」
中年警察也意识到了出手的人是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群马县的家夥,他们怎麽会……」
领头者看着地上的凶器,是染血的手里剑。
「忍者?忍者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不应该支持我们的行动吗?我们是在救国斩奸啊!」
「初次见面,我是傀儡师。」
不知何时,四个站在路口的警察已经来到了领头者身旁,将其围在中间,他们一起打开配枪套,取出的不是手枪,而是手里剑!
「救国斩奸?可笑至极。」
飞出的大量手里剑将领头者打成了鲔鱼肉泥。
「报、报警……快报警……」年轻警察看到忍者出现後,逃似的跑回巡逻车上,浑然忘记自己就是一位警察。
中年警察一边後退一边拿起对讲机:「本部,这里是祖师谷大藏路口巡逻组。这里发生了一起案件!」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也好,路人也罢,他们同一瞬间看到了铺天盖地的黑白色眼睛图案,不论是油柏路上还是汽车上又或者楼房外墙上都是这些图案。
每个眼睛的眼白处都有【罪罚】二字。
中年警察冷静地汇报导:「啊,是的,冲突,打架斗殴死伤了几个人,我们正在负责处理。」
其他路人也开始对此事不再关注。
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这件事被替换成了普通的流血斗殴事件。
这也是洛维的想法,可不能随意给围观群众添麻烦呢,万一留下心理阴影怎麽办?
当然,警视厅的高级官员肯定能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但怕死的他们又不可能反抗,这在他们看来恐怕是忍者的示威。
所以这件事最终又被送到了特情研判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