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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大雪

  开泰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七,大雪。

  会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飘,而是倾,铺天盖地,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清晨推门,积雪已没膝,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晶莹剔透,在晨光中闪着光。

  萧惊澜推开窗,寒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斗篷,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嘴角浮起笑意。

  来会宁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她学会了煮女真人的奶茶,学会了在雪地里骑马,学会了用女真话跟人打招呼。斡鲁补的媳妇教她腌酸菜,挞不野的徒弟们教她辨认各种皮毛,习不失的女儿带她满城疯跑。

  按出虎还是天天来。早上来送羊汤,中午来陪吃饭,晚上来坐着说话。有时说话,有时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雪,也觉得挺好。

  “澜儿。”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惊澜回头,见按出虎端着碗进来,身后跟着一股冷风。

  “阿娘熬的鹿肉汤。”他把碗放在桌上,“趁热喝。”

  萧惊澜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很鲜,鹿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好喝。”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被冻出的红晕,心中涌起暖流。

  “按出虎,”她放下碗,“今天雪这么大,你还来?”

  按出虎理所当然道:“来啊。天天都要来。”

  萧惊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傻子。”

  十二月十五,阿骨打召集众人在府中议事。

  室韦那边,果然有动静了。斥候来报,室韦人冻死了太多牛羊,活不下去了,正在集结兵马,准备南下抢掠。

  “多少人?”阿骨打问。

  “约五千骑。”斥候道,“都是青壮,饿急眼了,不好对付。”

  斡鲁补又拍案而起:“五千骑?咱们一万骑都不止!怕他个鸟!”

  阿骨打瞪他一眼:“咱们的兵,是守城的,不是出去野战的。雪这么大,出兵不便。守城,五千骑攻不进来。”

  萧惊澜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议论,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打仗,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她开口道:“阿骨打叔叔,侄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骨打看向她:“讲。”

  萧惊澜道:“室韦人饿急眼了才来抢。他们缺的是粮食,不是命。咱们能不能……给他们点粮食?”

  殿内一静。

  斡鲁补瞪大眼睛:“给粮食?凭什么?他们要来抢咱们,咱们还给粮食?”

  萧惊澜不慌不忙道:“给他们粮食,他们就退了。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条人命。省下的军费,比那点粮食多得多。”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沉静,忽然想起当年的萧姑姑。

  那眼神,一模一样。

  “接着说。”他道。

  萧惊澜继续道:“不光给粮食,还要告诉他们,这是大辽的恩典。让他们记住,抢,抢不到;求,求得到。下次再饿,就会来求,不会来抢。”

  阿骨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道,“就这么办。”

  斡鲁补还要争辩,被阿骨打一眼瞪了回去。

  十二月二十,阿骨打派使者带着粮食去室韦。

  粮食不多,但足够五千人吃半个月。使者还带了一句话:“大辽以诚待人,室韦若愿为藩属,可年年得粮。若执意为寇,下次来的就不是粮食,是刀箭。”

  室韦人接了粮食,又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最后,他们退了。

  五千骑,一箭未发,一兵未损,就退了。

  消息传回会宁,五部百姓欢呼。斡鲁补摸着脑袋,嘀咕道:“还真管用……”

  阿骨打看向萧惊澜,眼中满是欣慰。

  “澜儿,你祖母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萧惊澜眼眶微微发红。

  她想起祖母临终前的话:“你要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的过日子。”

  她活得好好的。

  祖母,您看到了吗?

  十二月二十五,萧惊澜收到太子的第二封信。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

  “澜儿妹妹,见字如面。

  京城又下雪了,比去年还大。我昨天去太傅院看了看,那两棵树被雪压得低低的,但还是挺着。你种的那棵小桃树,我给它围了一圈草帘子,怕它冻着。

  张尚书最近身体不太好,咳了好几天,但还是天天上朝。父皇让他歇着,他不肯,说‘萧太傅在的时候,一天都没歇过,臣也不能歇’。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父皇说,等开春了,让我去会宁看你。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起来给你写信。

  澜儿妹妹,你等着我。

  太子顿首”

  萧惊澜看着这封信,眼眶又红了。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京城的一切。

  那两棵“萧姑姑树”,那棵小桃树,张尚书咳着嗽上朝的样子,皇帝说“让他去”时温和的笑容。

  她想他们了。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惊澜睁开眼,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梅花。红红的,开得正盛。

  “给你的。”他走过来,把花递给她,“山上摘的,比上次那束还香。”

  萧惊澜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清香幽幽,沁人心脾。

  她看着按出虎,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涌起暖流。

  “按出虎,”她轻声道,“太子哥哥春天要来看我。”

  按出虎眼睛一亮:“真的?”

  萧惊澜点头。

  按出虎咧嘴笑了:“太好了!我要把最好的马刷干净,把最好的箭准备好,把最好的野猪肉留着!让他尝尝咱们会宁的味道!”

  萧惊澜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里的泪,却落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高兴。

  窗外,雪还在下。

  屋内,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扬的雪花。

  那束梅花,静静地立在桌上,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像他们的日子一样。

  淡淡的,却一直都在。

  【历史信息注脚】

  大雪:二十四节气之一,冬季的第三个节气,标志着降雪量大增。

  室韦:古代北方民族,与女真时有冲突。

  攻心为上:古代兵法重要原则,源自《孙子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藩属:臣属于大辽的部族,可获赏赐和贸易机会。

  第一百四十八章:冬至

  开泰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冬至。

  会宁城迎来了一年中最长的一个夜晚。

  太阳早早就落下了山,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但城中却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像一串串温暖的星星。混同江封冻的冰面上,孩子们点起了篝火,围着火堆又唱又跳,火光映红了他们的笑脸。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澜儿!”按出虎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她低头看去,见他抱着一捆柴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你怎么上来了?”萧惊澜迎下去,帮他接过柴火。

  按出虎喘着粗气,咧嘴笑道:“阿骨打叔叔说,今晚在亭子里点篝火,守夜。”

  萧惊澜一怔:“守夜?”

  “冬至嘛。”按出虎把柴火放在亭子中央的空地上,“女真人的规矩,冬至夜要守到天亮,把最长的夜熬过去,来年就顺顺当当的。”

  萧惊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我陪你守。”

  篝火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驱散了周围的寒意。按出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烤得焦黄的鹿肉、几块糍粑、一壶酒。

  “阿娘准备的。”他递给萧惊澜一块糍粑,“尝尝,女真人冬至都吃这个。”

  萧惊澜接过,咬了一口。糍粑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很好吃。

  “好吃。”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糍粑,喝着酒,望着亭外的雪夜。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按出虎,”萧惊澜忽然问,“你说,京城这会儿在做什么?”

  按出虎想了想,道:“应该也在过节吧。你们汉人冬至吃什么来着?”

  “饺子。”萧惊澜道,“祖母说,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

  按出虎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萧惊澜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假的。骗你的。”

  按出虎也笑了,笑完认真道:“明年冬至,我给你包饺子。你教我。”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涌起暖流。

  “好。”她道,“我教你。”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按出虎忽然问:“澜儿,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来?”

  萧惊澜望向南方,轻声道:“快了。信上说,开春就来。”

  按出虎点点头,又道:“他来的时候,我要让他看看我练的箭。还要让他尝尝我打的野猪肉。还要带他去望京亭,看咱们刻的字。”

  萧惊澜听着他絮絮叨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傻子,”她道,“你这么兴奋,到底是想他来,还是想炫耀?”

  按出虎挠头:“都想。”

  两人都笑了。

  笑声飘出亭子,融入风雪。

  子时,阿骨打也来了。

  他披着一件厚厚的皮裘,手里提着一坛酒,身后跟着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几个人一进亭子,就把那坛酒打开,顿时酒香四溢。

  “冬至快乐!”阿骨打举起酒碗,“喝!”

  众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萧惊澜也喝了一碗。酒很烈,辣得她直咳,但心里暖暖的。

  斡鲁补坐下,拍着按出虎的肩膀:“小子,明年就要娶媳妇了,紧张不紧张?”

  按出虎脸腾地红了,小声道:“不……不紧张。”

  众人大笑。挞不野道:“不紧张?那你抖什么?”

  按出虎瞪他一眼,却被他笑得说不出话。

  萧惊澜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阿骨打坐到她身边,轻声道:“澜儿,还习惯吗?”

  萧惊澜点头:“习惯。大家都对我很好。”

  阿骨打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祖母要是还在,”他轻声道,“看到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萧惊澜眼眶微微发红。

  “阿骨打叔叔,”她道,“祖母说,您是她最得意的学生。”

  阿骨打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怀念,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她也是我最敬重的人。”

  篝火越烧越旺,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

  斡鲁补侧耳听了听,道:“北边的狼。它们也在过冬呢。”

  习不失道:“狼过冬,人过冬。各有各的活法。”

  挞不野点头:“明年开春,它们就该出来找食了。”

  萧惊澜听着他们说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五更天,篝火渐熄。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最长的夜,终于熬过去了。

  按出虎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澜儿,”他回头,朝她伸出手,“天亮了。”

  萧惊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洒在雪地上,洒在冰封的混同江上,洒在那棵“萧姑姑树”和那棵“望京树”上,一片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年,也快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女真守夜习俗:基于北方民族冬至守夜的传说创作。

  糍粑:北方民族用糯米制作的食品,冬至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