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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1章 驼背老太婆

  在林逸跟艾德温彻底撕破脸皮之后,艾德温刚刚已经用自己的能力想办法去影响林逸。

  但是很可惜,安娜的祝福可不是摆设,除非艾德温的力量能够影响死亡屋,否则林逸基本上就是无敌的。

  就在林逸准备动手的时候,宫殿的大门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就在脚步声从门廊外传来的同一瞬间,艾德温那张原本即將彻底脱离人类轮廓的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了咽喉。

  不是锁链。

  是更深层的恐惧。

  那恐惧刻在他的骨骼里,渗在他的血液中,哪怕他已经距离神灵仅有一步之遥,哪怕他刚刚还在用恶毒的语言诅咒著眼前的一切——当那脚步声响起时,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忿怒、所有三千年积压的不甘,都在那一瞬间溃散成最原始的颤慄。

  肉山般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

  那些从他体表延伸出的触鬚慌张地抽回,融化的血肉重新凝固成形,向外翻卷的骨骼咔咔作响地归位。

  林逸看著这个过程,没有出手打断。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团正在急速坍缩的肉块,落向敞开的殿门。

  脚步声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最先映入林逸视野的,是一盏油灯。

  灯体是黄铜质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和暗色污渍,灯罩边缘有几道裂纹。

  火焰在里面安静地燃烧,呈现一种浑浊的橙黄色,不像寻常火焰那样跳动,更像一块被持续加热的琥珀。

  提著油灯的是一只枯瘦的手。

  皮肤呈深褐色,布满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皱纹,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灰白厚实,有几片已经脱落。

  手腕处露出的衣袍是陈旧的灰色,质地粗硬,边缘磨损严重,沾著深浅不一的污渍。

  然后是整个人。

  老太婆的身形比林逸预想的更加傴僂。

  她的背驼得很深,肩胛骨的位置明显高出头顶,整个人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老弓。

  满头白髮杂乱分叉,乾枯如深秋的芦苇,有些地方结成团块,有些地方稀疏得露出头皮。

  她背著一个方木箱。

  箱子同样是陈旧的,木材原本的顏色已经被时光浸染成近乎黑褐,边角包著锈跡斑斑的铁皮,背带是粗麻绳反覆绞合而成,深深勒进她瘦削的肩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

  嘴唇完全被缝合了。

  黑色的丝线从下唇穿入,从上唇穿出,针脚细密而整齐,將两片薄唇牢牢钉在一起。

  丝线的末端没有打结,而是如同活物般垂落在嘴角一侧,在林逸的注视下轻轻扭动了一下。

  像一条休眠中被惊醒的黑色细虫。

  林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但他见过与她同质的存在。

  那是许久之前,在黑渊外围,恶魔族那辆穿越边界的列车上。

  一个同样其貌不扬、同样气息诡异的老太婆,安静地坐在车厢角落,周围所有乘客都对她敬而远之,甚至连视线都不敢与之交匯。

  后来林逸从莉莉姆那里得知,那个老太婆是恶魔族內部的禁忌之一。

  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甚至没有人能確切说出她属於哪个种族。

  只知道她被称为“异存在”。

  那不是尊称,不是官阶,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定性描述——那只是一个无奈的標籤,用来指代那些无法被现有任何力量体系解释的存在。

  绝强级强者都在她手中折过。

  这已经是莉莉姆斟酌再三后透露的信息。

  至於是否有至强级的存在败落过,莉莉姆没有说,林逸也没有问。

  至强级。

  在虚空的话语体系中,这个词本身就代表著不可逾越的边界。

  那是各族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是平日里只出现在古老典籍和敬畏中的名词。

  如果连那种层次都可能在这类“异存在”面前失手,那眼前这个驼背缝嘴、提著旧油灯的老太婆,究竟是什么?

  艾德温替林逸问出了那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哪里违规了?”

  艾德温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復了。

  不仅恢復了人类的声线,甚至恢復了最初那种略带疲惫的质感。

  但他的脸色不是那样的。

  那张刚刚重塑完成的俊朗面容,此刻惨白如纸。

  他站在已经坍缩回正常体型的躯壳里,身上缠绕的锁链还在轻轻摇晃,却已经完全顾不上它们。

  他看著老太婆,浅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微发抖,却依然努力维持著语气的平稳。

  “我是按照规则……跟参战者交涉……”

  他的声音在尾音处轻微上扬,带著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求。

  老太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门槛与宫殿內室交接的地方,提著那盏油灯,静静地看著艾德温。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件已经判定结局的事物。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对於艾德温而言,那或许是五百年。

  老太婆终於开口了。

  她的嘴唇没有动。

  那被黑色丝线牢牢缝合的嘴唇,从头到尾都保持著闭合的状態。

  但声音却是从她喉咙深处传出来了声音。

  “他身上的祝福,你看不见吗。”

  这不是疑问句。

  艾德温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想爭辩什么,想抓住最后一丝可能是误会的稻草——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从林逸踏进这座宫殿的第一秒开始,他就看见了那层笼罩在对方周身的微光。

  那是安娜的气息。

  是死亡屋主人亲自授予的庇护。

  他看见了。

  他只是……没有把它当回事。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它。

  三千年。

  他被锁在这里三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算,都在等待,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他怎么可能因为一层庇护就放弃?

  那不过是一个祝福而已。

  安娜的祝福再强大,也仅仅是祝福。

  他是艾德温。

  他曾经是帝国教派的大主教,是献祭三亿灵魂的异教徒,是即將跨越那道门槛的半神。

  他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一层祝福就退缩?

  但现在,当老太婆站在他面前,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问出“你看不见吗”的时候,他终於明白了。

  不是他不把祝福当回事。

  是他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老太婆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向林逸。

  那目光落在林逸身上时,並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林逸在大多数强者眼中见过的那种衡量。

  只是看了一眼。

  就像確认一枚已经盖了章的文书,確认一个已经被录入名册的访客。

  然后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艾德温。

  “安娜的祝福不是摆设。他是死亡屋的客人。你对他动手,就是过线。”

  艾德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反驳,想要爭辩自己只是在“考验”参战者,想要说那不过是惯例的交涉手段——

  但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全部卡住了。

  因为他知道没用。

  在这个老太婆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她已经给出了判决。

  “你过线了。”

  老太婆说了第四句话。

  林逸注意到,这四句话加起来,用掉的词汇不超过三十个。

  艾德温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艾德温笑了。

  “过线。”他重复著这个词,声音从低笑逐渐拔高,“我过线。”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手指痉挛般蜷曲,指甲嵌入掌心。

  “我在这里被锁了三千年!”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压抑到极致后终於决堤的尖锐,“三千年!我遵守了每一道规则,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放过了每一个能吞噬却因为不合规』而必须放走的蠢货!”

  他向前迈了一步。

  锁链哗啦作响,绷紧到极限。

  他没有理会。

  “三千年来,我是唯一一个每次都说真话的囚徒!”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嘶吼,“我本可以把他们全部吞掉,全部!但我没有!我按照规则陪他们玩游戏,给他们公平的机会,送他们离开——”

  他猛地指向林逸。

  “他呢?”

  “他踏进我的宫殿,身上带著安娜的祝福,从一开始就免疫我所有的能力!这不公平!这不叫考验,这叫——”

  “这叫规则。”

  老太婆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直,却像一盆冰水,將艾德温所有的怒火当头浇熄。

  “安娜的祝福是她的权限,她愿意给谁就给谁。”老太婆说,“你接受不了,是你的问题,不是规则的问题。”

  艾德温张著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你总是不明白。”老太婆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於无奈的情绪,“你以为你在遵守规则,其实你只是在等待一个破坏规则的时机。”

  “你以为你在忍耐。”

  “你以为三千年很长,其实对死亡屋而言,不过是一瞬。”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把艾德温钉死在原地。

  “你不是输在今天。”老太婆说,“你输在第一天。”

  艾德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像退潮般缓缓消褪。

  只剩下一种无所適从的空白。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脚边那些散落的锁链,以及更远处那盏油灯投下的暗影。

  许久。

  他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

  林逸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然后,艾德温抬起头。

  “你知道我被锁在这里三千年,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死亡。”他说,“不是永远无法离开。”

  “是……被遗忘。”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帝国没了。三亿人没了。那三十六位神灵相互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也早就忘记我这个大主教。”

  “你们把我锁在这里,锁了三千年,偶尔有人来,偶尔有人死在那些石屋里,偶尔有人能走到我面前。”

  他顿了顿。

  “但只要我还在,就说明还有人记得。”

  “记得帝国,记得那三亿人,记得我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最后那个词说得很轻,像是不敢触碰的伤口。

  老太婆静静地看著他。

  “所以这三千年来,”艾德温继续说,“我最害怕的不是你,不是安娜,甚至不是这些锁链。”

  “我最害怕的是——有一天,你们连惩罚我都懒得惩罚了。”

  “你们把我从这里拖出去,隨便找个角落扔掉,然后关上死亡屋的门,再也不理会我。”

  “那才是真正的……终结。”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老太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德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不会的。”

  艾德温猛地抬起头。

  老太婆依然面无表情,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会变成蜡烛。”她说,“放在我的箱子里,摆在壁炉边。”

  “每次有人点燃你,你都会知道。”

  “你不是被遗忘的。”

  艾德温愣住了。

  他看著老太婆,看著那张被黑色丝线缝死的嘴,看著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那就变成蜡烛吧。”

  林逸全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这场不属於他的对话从爆发到平息,从激烈的指控到近乎平静的告別。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是一段被三千年的等待压缩到极致的恩怨,不是他有资格置喙的。

  老太婆走到艾德温面前。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油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火光在艾德温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她在艾德温面前停下。

  然后,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

  轻轻地按在了艾德温的额头上。

  艾德温闭上了眼睛。

  林逸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艾德温的身躯开始融化。

  他的皮肤从额头开始,逐渐失去色泽,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然后是他的五官,他的躯干,他的四肢。

  就像一块被放置在温火旁的蜡烛,缓慢地回归成它最原始的模样。

  大约三分钟后,林逸面前已经没有艾德温了。

  只有老太婆掌中那根白脂蜡。

  蜡烛高约一米,粗若成人手臂,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表面光滑细腻。

  它静静地躺在老太婆枯瘦的手掌中,烛芯是金色的,顶端有一点微弱但稳定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没有烟气,只是安静地燃烧著。

  老太婆將蜡烛小心地放在脚边,解下身后的方木箱。

  木箱放在地上的声音很沉。

  她打开箱盖。

  林逸看到了箱子里的內容。

  整齐排列的白脂蜡,一根挨著一根,紧密地码放在特製的凹槽里。

  每一根蜡烛的高度、粗细、色泽都不完全相同。

  有些明显更古老,表面已泛起细密的冰裂纹。

  有些则相对新净,烛芯的色泽还保持著较浅的金黄。

  林逸粗略数了一下。

  大约有四十多根。

  老太婆拿起新製成的那根,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她的手指抚过蜡烛光滑的表面,在某个位置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深色纹路。

  不是瑕疵。

  林逸忽然意识到,那是艾德温额头的位置。

  老太婆將蜡烛放入木箱中一个空置的凹槽。

  咔嗒。

  轻微的固定声。

  她合上箱盖,重新背起木箱。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个字。

  林逸的轮迴乐园烙印在这时弹出了一条提示。

  你获得了特殊物品信息:白脂蜡】

  白脂蜡】

  產地:死亡屋

  类型:消耗品

  品质:史诗

  效果1:点燃此蜡烛后,可在30分钟內驱散半径10米內的黑雾。黑雾等级不高於死亡屋閾值时,驱散效果为绝对优先级。

  效果2:在蜡烛燃烧范围內,使用者的心神抗性提升200%,免疫绝大多数源於黑暗、死亡、绝望等负向情绪的精神攻击。

  备註:蜡烛终会燃尽。但在此之前,他曾是一束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