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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89章 红墙茶叙

  陈平放没有立刻回那个电话。

  他把号码抄在便签纸上,撕下来,贴在办公桌台历的空白页。手指在那串数字上顿了两秒。

  周定邦要见他。

  第一天上任就挡了老干中心一千二百万的经费,当天下午前省委书记的秘书就找上门。这个反应速度说明一件事~老干中心那笔钱,周定邦盯着呢。

  陈平放拿起座机,拨出了那串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方秘书,我是陈平放。”

  “陈秘书长您好。”电话那头的嗓子不老不少,客气里带着分寸。“周老说这个周末想请您过去坐坐,就在家里,不用带任何东西。周六上午十点,方便吗?”

  “方便。地址发我。”

  “好的,稍后发到您手机上。”

  电话挂断。

  陈平放把便签纸从台历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五,陈平放把车停在梧桐路17号院门口。

  院子不算大,但位置极好。梧桐路是省城老干部住宅区的核心地段,清一色的三层独栋小楼,院墙不高,红砖砌的,爬山虎在顶上铺了一层枯褐色的藤蔓。

  门铃按了一声,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板寸头,衬衫扎进西裤,腰背挺得笔直~方秘书。

  “陈秘书长,周老在书房等您。请。”

  穿过一道短廊,拐进右手边的书房。

  书房二十来平方米,三面墙靠着红木书架,书脊的金字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明暗交替。正中一张老式书桌,桌面铺着毛毡,砚台搁在左手边,笔洗里的水清亮。

  周定邦正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他七十三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是梳得很整齐。他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看着还很有神。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上面还别着一个徽章。

  “你来了。坐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洪亮,感觉很有力气。

  陈平放于是就走了过去,在书桌对面的一个椅子上坐了下来。

  然后方秘书端着茶进来了。他给两个人倒了茶,然后就退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杯子里是茶,颜色有点深,冒着热气。

  周定邦没急着说话。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方印章,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篆字,又放回去。这个动作慢得出奇,每一步都带着不紧不慢的控制感。

  “听说你在管委会干得不错。”

  陈平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分内的事。”

  “四百一十二亿的产值,分内的事?”周定邦的嘴角牵了一下。“你爸当年要是有你这个劲头,也不至于……”

  话说了一半,停了。

  陈平放把茶杯搁回桌面。

  “周老,您跟我父亲很熟?”

  周定邦靠进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碧玉扳指。

  “你爸跟我是同一年进省社科院的。他搞调研,我搞行政。后来我调走了,他还留在那儿。你知道他为什么没走吗?”

  陈平放没接话。

  “固执。”周定邦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你爸这个人,学问好,笔杆子硬,但他有一个毛病~死认理。认了一个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窗外一阵风过来,爬山虎的枯藤在玻璃上刮了两下。

  “庚辰年那件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周定邦的视线落在陈平放脸上,没移开。“你爸接了那个课题,写了报告,然后非要往上递。有人劝过他,不止一个人。我也劝过。”

  陈平放的脊背贴在圈椅上,一寸没动。

  “您劝了什么?”

  “我跟他说,苏江的局面刚刚稳下来,人事该调的调了,资金该堵的堵了,上面已经在处理。他那份报告递上去,不是揭盖子,是掀桌子。牵扯太广,伤不起。”

  “他听了吗?”

  “你觉得呢?”周定邦的拇指在碧玉扳指上转了一圈。“他把报告递了上去。第二天,课题被紧急叫停。报告从档案室消失了。”

  陈平放的呼吸匀得听不出变化。

  “然后呢?”

  “然后,你爸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这句话被周定邦说得极轻,轻到几乎和白茶的热气混在一起。但每个字都砸在陈平放的耳膜上。

  父亲的“身体问题”。官方的说法是积劳成疾,心脏骤停。

  周定邦清清楚楚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参与者。

  陈平放抬起头。

  “周老,您今天请我来,不是为了聊旧事吧。”

  周定邦笑了。笑容很淡,但眼底的锐利没被皱纹遮住。

  “平放,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懂一个道理~苏江这艘船,二十年前差点翻过一次。现在好不容易稳了,你真想再翻一回?”

  “我不想翻船。”

  “那庚辰年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

  陈平放低头看了看茶杯里的汤色。浮沫已经散了,茶叶沉到了杯底。

  “周老,我刚到省政府,手头第一件事是帮秦省长拟一份新一轮的国资审计方案。审计范围覆盖省级机关所有下属单位的专项经费使用情况。这是常规工作,跟庚辰年没关系。”

  书房里安静了五秒钟。

  周定邦的碧玉扳指停在无名指的第二关节上,不转了。

  “所有下属单位?”

  “所有。”

  陈平放把这个字说得平平常常,和汇报工作一样。但两个人都听得出这句话底下埋着什么。

  所有下属单位,包括省老干部活动中心。

  四千一百五十万的旧账,加上今年新报的一千二百万,全在审计射程之内。

  周定邦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书架上的一座铜鹤摆件被窗外的光照着,影子投在毛毡上,纹丝不动。

  “你爸也是这个脾气。”

  这句话说完,周定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方明,换壶热的。”

  方秘书推门进来的瞬间,书房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周定邦开始聊书法,聊他最近临的一幅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聊墨的浓淡跟宣纸的生熟怎么配。

  陈平放应了几句,不多不少。

  十点四十分,他起身告辞。

  周定邦没起来送,只在太师椅上摆了摆手。

  “平放,常来坐。”

  方秘书领着他走出短廊,到了院门口。

  “陈秘书长慢走。”

  陈平放点了下头,推开院门,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十一月的风从梧桐树梢灌下来,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挡风玻璃。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缝里,卡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白纸。

  陈平放没急着上车。他左右扫了一眼~梧桐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两百米外一个遛狗的老人背影正在拐弯。

  他把那张纸从车窗缝里抽出来,展开。

  巴掌大的白纸,中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笔画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辨认。

  **苏公(庚辰)刑复字第0037号。**

  一个卷宗编号。

  “苏公”是苏江省公安厅的内部代码,“刑复”是刑事复核的缩写。庚辰年。

  陈平放把纸折回原样,捏在指间。

  有人在周定邦的家门口给他递了一份二十年前的刑事复核卷宗编号。

  这个人知道他今天会来。知道他停车的位置。知道他跟周定邦谈了什么。

  车门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贴着他的手背。

  陈平放把那张纸塞进内衣口袋最深处,坐进驾驶座,拉上车门。

  后视镜里,梧桐路17号院的红砖墙安安静静,爬山虎的枯藤在风里晃了两下。

  他发动引擎,没有立刻挂挡。

  拇指搁在方向盘的缝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苏公(庚辰)刑复字第0037号。

  父亲的死,做过刑事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