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道两侧的绿化带杂草没过了膝盖，路灯杆子歪了三根，有一根的灯罩直接没了，露出锈蚀的铁芯。
韩志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扫了一眼车窗外。
“这是高新区？”
陈平放没答话，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右手边一排标准化厂房，外墙喷涂的创新引领未来标语褪了色，其中两栋大门紧锁，门前的空地上堆着建筑垃圾。
再往前五百米，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出现在路尽头，正门上方挂着清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的铜字招牌，铜字掉了一个发，变成了开区。
陈平放把车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熄了火。
“你带录音笔没有？”
韩志明从背包侧兜掏出两支。
“一人一支。”
陈平放接过来，揣进棉外套口袋。陈平放从手套箱翻出一叠名片，抽了两张递给韩志明。名片上印着华兴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综合部专员李放。
韩志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综合部助理韩明。
“从现在开始，你不叫我主任，叫李哥。”
“……行。”
“手机调静音，省政府的来电一律不接。走。”
两人下车，步行穿过管委会大楼前的停车场。停车场倒是满的，清一色的黑色公务用车，擦得锃亮，和路面上的坑洼形成刺眼反差。
政务服务大厅在管委会一楼西侧，玻璃门半敞着，门口的电子叫号屏黑着。
陈平放推门进去。
大厅不大，六个窗口，开了两个。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刷手机，有的趴在膝盖上打瞌睡。墙上的空调面板显示十六度，制热功能大概坏了，几个等候的人都没脱外套。
陈平放走到导办台前。台后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拿手指戳手机屏幕，指甲上涂着亮粉色的甲油。
“你好，华兴新材料的补贴申请，在哪个窗口办？”
姑娘头没抬。
“几号？”
“什么几号？”
“取号了吗？”
陈平放扫了一眼叫号屏。
“屏幕是黑的。”
姑娘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瞥了眼叫号屏，又低下头。
“系统坏了，去三号窗口排队吧。”
陈平放走到三号窗口。窗口前排了四个人，窗口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跟一个拿着一沓材料的男人扯皮。
“你这个环评报告不是最新版本，得重新出。”
“大姐，这份环评报告上个月刚做的，花了八万块。”
“格式不对，我们要A3纸打印，你这是A4的。”
“内容一模一样啊。”
“规定就是规定。”
那男人抱着材料退出来，经过陈平放身边的时候，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排了二十五分钟，轮到陈平放。
“华兴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去年申报的省级高新技术企业创新补贴，申请编号HX~2023~0417。我来问一下进度。”
窗口里的女人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个件在审批科，你得去三楼找审批科。”
“审批科具体找谁？”
“找审批科的人。”
韩志明站在陈平放身后，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按住了录音笔开关。
两人上了三楼。走廊里的地砖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审批科的门牌挂在走廊中段，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靠窗那个位置最大，椅子是真皮的，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一串车钥匙造型的金属挂件，正对着电脑看股票K线图。
陈平放敲了两下门框。
“请问，哪位是审批科的负责人？”
寸头男人没回头。
“什么事？”
“华兴新材的创新补贴申请，编号HX~2023~0417，递上来三个多月了，想问一下卡在什么环节。”
寸头转过椅子，上下打量了陈平放一遍。棉外套，布鞋，没戴手表，不像领导，也不像老板。
“你是华兴新材什么人？”
“综合部的，公司派来跑手续。”
寸头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拿起一个纸杯喝了口水。
“这个件我看过，材料不全。”
“哪份材料缺？”
“你们的上游供应商合规性声明没有附原件。”
陈平放的手指在裤缝上点了一下。上游供应商合规性声明，这份材料本来就不属于省级创新补贴申报要求的材料。陈平放翻过芯火项目涉及的所有补贴政策文件，上面根本没有规定需要交这个原件。
“科长，省发改委的申报指南上没列这一项。”
寸头的二郎腿换了一条。
“那是省里的指南。我们高新区有高新区的要求，区管委会去年发过一个补充通知，第十七条，明确要求提交。”
“能给我看看那个补充通知吗？”
寸头把纸杯放下，靠进椅背。
“通知在综合档案室，你自己去查。三楼尽头左拐。”
陈平放没动。
“科长，华兴新材是芯火项目的核心配套企业，靶材产线已经停了两条。补贴批不下来，企业现金流撑不住，再拖下去就真的要撤资了。”
寸头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碰到桌面发出脆响。
“兄弟，你一个跑腿的，操这心干嘛？让你们老板来谈。该懂的规矩，你们老板懂。”
懂规矩。三个字，陈平放的耳朵收得清清楚楚。录音笔在口袋里转着。
陈平放没再追问，转身出了审批科。
楼道里，韩志明凑过来低声说了句。
“李哥，录到了。”
“继续。”
两人回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陈平放脚步顿住了。
大厅里的格局变了。六个窗口全部关闭，窗帘拉了下来。等候区的那些人正被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往外赶。
“都出去都出去，今天下午暂停办公。大扫除。市里后天有检查，全部停下来搞卫生。”
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七八岁，身材微胖，腰间别着对讲机，两只手不停在空中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窗口前不走。
“同志，我请了半天假专门来办营业执照变更的，就差最后一步盖章了。”
“没听见吗？暂停办公。明天再来。”
女人抱着孩子退出去，经过陈平放身边时，眼圈泛红。
韩志明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录音笔。
陈平放走到灰色夹克男人跟前。
“同志，你们这大厅平时也这样？说关就关？”
灰色夹克转过来，扫了陈平放一眼。
“你谁？”
“华兴新材的，来办事。”
“办事明天来。今天大扫除，领导安排的。”
“哪个领导？”
灰色夹克的下巴往上抬了两公分。
“管委会办公室王凯王主任，我。你还有什么问题？”
“王主任，政务大厅正常办公时间关门搞卫生，企业和群众的事搁着，这合适吗？”
王凯拧过整个身子，对讲机从腰间晃了一下。
“合不合适轮得到你来管？市里的检查比你办事重要。你一个企业跑腿的，在这儿指手画脚什么？”
王凯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陈平放的鼻尖。
“赶紧走别碍事，听见没有？”
大厅里正在搬桌子的几个工作人员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回头看过来。
陈平放没退，也没拍开那根手指。
陈平放笑了一下。
“请问，您全名叫王凯，管委会办公室主任，对吧？”
王凯愣了一拍。
“怎么，你想投诉我？”
陈平放把那个笑容维持了两秒，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外面。口袋里的录音笔，红色指示灯还亮着。